灰烬落在卷宗上,像一场迟到的雪。
沈默用袖口去擦,反而把符号抹得更亮——那几道指甲痕在纸面凸起,冷得烫手。他想起上一秒停尸间的白光:装置炸裂,顾川倒地,他抱着碎片冲出来,掌心还留着灼痛。此刻灼痛换了地址,钻进脑髓,一路撕扯。
“咚——”
储物间的门被敲第二下,比第一下更轻,却更重。沈默把卷宗塞进外套,拉链咬住布边,发出嗤的一声,像替门外人回答。他贴着墙滑到门侧,指尖摸到油漆的颗粒感,灰尘里掺着焦糊味,是顾川烧照片留下的遗言。
呼吸声没了,门缝下的影子也没了。沈默却不敢拉门——他怕看见自己。传说被模因污染的人,会在反光里先一步死去。他低头,水泥地渗出一层水汽,模糊映出他的脸:眼角在抖,唇角在笑,像有人借他的皮排练狂喜。
“啪嗒。”
一滴汗砸在符号上,纸页忽然变软,像活物吸饱血,边缘卷起,露出夹层。里头夹着半张工作证,照片被剪掉,只剩编号:E-07-13。沈默的工牌是E-07-14,数字肩并肩,像孪生兄弟,一个已死,一个正在排队。
他把证翻过来,背面用红笔划了竖线,七道,长短不一,组起来正是顾川蛇瞳里的纹路。纹路在指腹下微微起伏,像要游进他的静脉。沈默猛地松手,证件却粘在掌心,甩不掉,像讨债的契。
“咔哒。”
门锁自己转动。沈默后腰撞上铁架,疼得眼前发黑。门开一条缝,走廊的应急灯跳进来,颜色像隔夜的福尔马林。光里站着一只鞋——左脚,黑布面,白鞋底,鞋尖朝内,脚跟悬空,像有人踮脚等他邀请。
鞋帮内侧绣着一行小字:归顾。针脚细得恶意,沈默想起顾川被火舔过的手指,皮肤皱起,露出蛇鳞似的光。他弯腰,鞋却往后缩,鞋底擦地,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细。沈默再追,鞋忽然侧倒,空出门口,像让路,又像告别。
他跨出去,走廊比记忆里长。灯管嗡嗡,飞虫撞上去,爆成蓝火星。尽头是档案室,门大敞,火已灭,只剩一缕烟在天花板徘徊,形状像问号,钩住他的脚腕。沈默走过去,鞋底踩到碎玻璃,咔啦一声,像替谁签收厄运。
顾川蹲在灰烬里,背对他,长发垂到地面,发梢沾了灰,像蘸墨写字。她手里拿一把小剪刀,正把剩余照片剪成月牙,每剪一刀,肩膀抖一下,笑声夹在刀口里,噗嗤噗嗤,轻得像搔痒。
“你迟到了。”她没回头,声音却绕到前面,拍沈默的脸。“卷宗第17页,你还没看到。”
沈默摸向怀里,纸页竟自己翻动起来,哗啦啦往17页狂奔。那一页被火烧掉半张,剩下半张恰好是符号的尾巴,像断掉的蛇信,吐出一行小字:献祭者,必以记忆偿债。字迹新鲜,带着毛边,像刚用指甲刻完。
“我没答应交易。”沈默说,喉咙却发干,像被塞进一把灰。
顾川回头,右眼仍是蛇瞳,左眼却恢复成人形,黑得空洞,像被谁用勺子挖走。她抬手,把剪好的月牙贴在空洞上,眨眼,月牙成了下睫毛,随她笑起来一颤一颤。“交易在出生前就签了,”她说,“你忘了,我记得。”
沈默想反驳,舌尖却尝到铁锈——他咬破了口腔,血味唤醒疼:装置爆炸时,碎片擦过颈动脉,血溅到顾川的面具,面具裂成两半,蛇瞳就此钻进他影子。此刻血味返场,像提醒他债息滚雪球。
他抬手抹唇,指尖沾血,按在17页的缺口。纸贪婪吸饱,字迹瞬间长全,变成一张借条:沈默,欠顾川,记忆七片,随取随用。落款处,他的指纹自己按上去,红得发亮。
“第一片,我要你初吻的温度。”顾川轻声说,像在点餐。
沈默愣住,那温度留在高中操场,晚风把桂花香吹进女孩衣领,他凑过去,尝到唇膏的薄荷。画面刚浮现,胸口骤然一空,像有人拿冰勺挖走心脏尖端。他踉跄,扶住桌角,木刺扎进掌纹,疼得真实,证明记忆确实被剪走。
顾川把剪下的薄荷味贴在唇边,呼气,档案室忽然充满夏夜草味。她深吸,瞳孔缩成针尖,发出满足的叹息。“甜。”她说,手指一弹,空气里浮现淡淡桂影,晃两下,散了。
沈默咬牙,把卷宗揉成团,却揉不散字迹。借条上的指纹开始扩散,变成一条红线,顺腕而上,爬向心脏。每爬一寸,他就忘掉一段声音:母亲唤他吃饭、林晚笑他胆小、馆长拍他肩……世界静音,像被拔掉插头。
“第二片,要你第一次恐惧的名字。”顾川继续。
沈默想跑,脚却生根。红线爬到心口,他看见六岁自己躲在衣柜,父亲醉醺醺砸门,门缝透进灯光,像刀。名字刚要出口,红线猛地一拽,衣柜的光灭了,父亲的脸碎成灰。沈默张嘴,发不出声,恐惧被抽成真空,他反而想笑,笑到眼眶裂痛。
顾川把恐惧名字折成纸船,放进灰烬,吹口气,船竟在灰里航行,所过之处,火复燃,蓝焰舔她脚踝,像温顺宠物。她抬眼,对沈默笑,蛇瞳与人眼同时弯月,温柔得残忍。“还剩五片,”她说,“今晚够用。”
沈默抬手,红线已爬到喉结,他摸到脉搏在指下狂跳,像被囚的鸟。他忽然想到馆长的话:破解模因,需以痛为刃。于是五指收拢,指甲刺入颈皮,血珠渗出,沿红线滑下,像给锁链涂油。
疼让他抓住一片记忆残影——停尸间爆炸时,顾川曾把装置贴向胸口,那里有道旧疤,形状与符号一模一样。沈默用血指尖在桌面照猫画虎,画完最后一笔,红线骤然停住,像蛇被钉七寸。
顾川的笑声断了。她低头看脚踝,蓝焰反噬,顺着小腿往上爬,烧出焦糊肉味。她皱眉,第一次露出疼痛,蛇瞳缩成线,人眼却涌出泪,两股情绪在脸上撕扯,像双人抢一面镜子。
“你偷学我的咒。”她哑声说,剪刀指向沈默,刀尖颤出虚影。
沈默趁机把卷宗塞进嘴里,用牙撕,用唾液化,把借条嚼成纸浆,一口咽下去。纸浆过喉,像吞下一团火,红线被烧得通红,啪一声断裂,化作红雨落在灰烬,发出嗤嗤惨叫。
顾川跪倒,火已烧到她腰,皮肤裂出蛇鳞,鳞下渗出的却不是血,是黑水,滴在地面,写出一串新符号,与17页相反,像倒着念的悼词。她伸手,想抓沈默裤脚,却只抓到一把灰,灰从她指缝流走,像沙漏倒数。
“门外的呼吸,”她喘息,“是你自己的。”
话音落地,火猛地一卷,把她裹成茧。茧里传出婴儿啼哭,又像猫叫春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一颗黑钮扣,静静躺在灰烬,像闭上的眼。
沈默弯腰去捡,指尖刚触,钮扣裂开,爬出一条红线,细得几乎看不见,一头系他脉,一头遁入黑暗。他扯不断,反而越扯越紧,像提醒债未清,只是换了债主。
档案室灯管闪两下,彻底熄灭。黑暗里,敲门声第三次响起,节奏却变成心跳:咚、咚、咚。沈默摸黑走到门口,手搭把守,冷汗把金属镀成冰。他深吸,却吸进一口桂花香,甜得发苦。
门开,外面站着他自己——脸白如纸,唇红如咒,左眼蛇瞳,右眼泪痣。倒影伸手,递来一张新借条:沈默,欠沈默,余生一次,随取随用。落款处,顾川的指纹红得发亮,像从未离开。
沈默接过,纸页在指间化灰,灰扑到他脸上,像给死人盖脸。他闭眼,听见自己说:
“下次还债,别敲门。”
黑暗合上,像书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