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烫!”
青铜残卷像刚出熔炉的烙铁,把张大勇的拇指烫出一股焦肉味。他甩手,却甩不掉那钻心的疼——疼里夹着古老低语,像三千年前的战鼓擂在耳膜。
“张队,开发商的人在楼下等。”李秀莲倚门,指甲刮过金属门框,吱——一声比一声长,像给棺材钉钉子。
张大勇把残卷往台灯下移了半寸,锈斑蠕动,竟拼出一张无眼的面孔,对他咧嘴。他喉头一紧,把惊呼咽回肚子。
“移交?让他们做梦。”
他扯下领带,缠住卷轴,打个死结。布条立刻被烫穿,火舌顺着纤维舔向手腕。他闻到自己皮肤被烤熟的香气,咸腥里带一点甜。
窗外,三辆黑轿车碾过混天绫警戒线,轮胎卷起的却不是尘土,是细碎的金线。金线在空中扭成“封”字,又倏地炸成齑粉,像无声的嘲笑。
“王总说,最后一笔补偿款压在这卷轴上。”李秀莲的声音贴着耳廓钻进来,“您不接,他就接您走。”
“我走?”张大勇笑出一声哑痰,“我走了,这楼谁拆?这神谁埋?”
他抬手,打神挖掘机从掌心弹出,黑铁铲斗嗡鸣,符文明灭。上周它刚把土行孙的隐身术撕成两截,断口还在滴血。
“试试?”
铲斗劈向虚空,青烟炸开,一只苍白的手从中探出,指甲比铲斗还长,直奔他眼珠。张大勇后仰,腰撞办公桌,抽屉震出半截姜子牙画像,老头的眼睛被烟头烫出两个洞,黑窟窿里闪着幸灾乐祸。
青烟收拢,李秀莲站在原处,发梢却浮起九条雪白狐尾,尾尖燃着幽蓝火。火舌舔过桌面,留下九道冰裂纹,像被猫抓过的月。
“原来钉子户里混进一只狐狸。”张大勇用舌头顶了顶腮肉,“当年封我,你也递了绳子?”
“递的是锁链。”李秀莲的瞳孔缩成针尖,“今天换我递刀。”
“三分钟。”陈大发的拐杖杵地,震得楼板掉渣。杖尖符咒一亮,姜子牙的虚影晃了晃,像老电视里的雪花,“三分钟后,残卷归位,人皇归尘。”
张大勇扯开衣领,锁骨处的青铜纹身凸起,像被烙铁犁过。他闻到自己血肉被炙烤的焦味,却觉得痛快——疼证明他还活着,不是碑上拓印的名字。
“三分钟够了。”他把残卷按在胸口,烫,却贴得更紧,“够我拆你们的天灵盖。”
狐火先动,蓝焰卷向残卷,火里飘着雪。雪落在他手背,瞬间烧成窟窿,他却没缩手——缩了就永远被钉在“凡人”两个字上。
打神挖掘机咆哮,铲斗卷起风,风里有铁锈、汽油和血。狐火被风撕成碎片,碎片落在李秀莲脚背,把她的高跟鞋烧穿,露出脚趾——趾甲是黑色的,像十枚小棺材钉。
“啊——”她尖叫,九尾齐扫,尾尖缠住铲斗。冰与铁较劲,发出咔吧咔吧的裂响,像老宅房梁被雪压断。
赵晓梅冲进来,月华剑横挡,剑光凝成半圆,护住张大勇后心。剑刃映出他扭曲的脸——那脸一半是惊,一半是狂。
“别管我!”他吼,声带被烫得嘶哑,“去守住电梯井,别让姜子牙上来!”
“姜子牙就在拐杖里!”赵晓梅一剑劈向陈大发,剑光被符咒弹回,碎成银屑,落在她睫毛上,像一场微型雪崩。
残卷突然离手,悬浮,锈斑剥落,露出底下流动的甲骨文。字像活鱼,一尾一尾钻进张大勇胸口,顺着血管逆流。他听见心脏被叩门——咚,咚,咚——三千年前的鼓点追上今日的心跳。
“张大勇!”老张头的声音从天花板裂缝里漏下来,带着哭腔,“别念最后一句!念了,你就不是人!”
“我早不是了!”他笑,牙缝渗血,“从你们把‘人皇’两个字刻我骨头那天起,我就只是碑。”
青铜锁链从残卷射出,缠住他四肢,链节生刺,刺上长嘴,一口一口啃他的肉。他却往前迈步,每一步把锁链绷得笔直,像拉紧的弓弦。
李秀莲的狐尾趁机缠住他腰,尾毛炸成钢针,扎进肚脐。他闻到狐骚混着血腥,像隔夜的杀猪场。他伸手抓住一条尾巴,掌心烫出青烟,却死不松。
“撤手!”她凄叫,“再拉,我断尾!”
“断啊!”他嘶吼,“尾巴能长,老子今天死了就真死!”
噗——狐尾齐根而断,血喷成雾,雾落在残卷上,甲骨文瞬间长出血肉,化作半张脸——哪吒的脸,缺了眼,却仍在笑。
“哪吒?”张大勇愣半息。
“不是他,是封印的影。”赵晓梅的月华剑尖颤抖,“残卷在吸神血,快停!”
“停不了。”陈大发的符咒炸成金光,金光里姜子牙举起打神鞭,“鞭下无活人,你选死法。”
“我选拆。”张大勇把残卷按向地面,青铜纹身顺着锁骨爬满颈侧,像藤蔓缠碑。他抡起打神挖掘机,铲斗砸向残卷——
白光炸裂,声浪先掀屋顶,再掀地板,最后掀翻时间。所有人同时失重,飘在光里,像被琥珀冻住的蚊。
张大勇看见三千年前——
同一卷残卷,被一只龙爪按在昆仑石壁,爪下血河成海。血里浮着无数名字,最亮的那一个:张。
“原来……”他张嘴,光灌进喉咙,“我才是钉子户,钉了三千年的那种。”
狐火熄,符咒碎,月华灭。李秀莲的断尾化作青烟,烟里她最后的声音像冰碴:“你赢了,也输了。”
陈大发的拐杖断成两截,姜子牙的虚影被白光吞没,老人眼底最后的画面是——残卷缺的那一角,正从张大勇胸口长出,像新骨。
光收拢,办公室只剩半截墙。墙外,混天绫警戒线重新编织,却不再拦人,而是围成坟形,碑上无字,只贴一枚青铜纹路,像未干的血痂。
赵晓梅的茶杯滚到脚边,杯底沉着半枚“封”字,字在茶水里慢慢晕开,像要重写历史。
张大勇站在坟前,胸口新长出的青铜角还滴着血。他抬手,把血抹在唇上,尝到铁锈与盐——盐里带甜,像胜利,也像悼亡。
“下一页在哪?”他问空气。
风穿过破窗,送来回答——
“在你骨头缝里,得自己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