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凡醒来时，灯像冰锥悬在头顶。

空气里混着冷金属与甜腻香氛，像口红抹在刀片上。

他试着抬指，指腹黏着椅皮的汗，却推不动半寸。

“还剩四分三十七秒。”墙上的红字跳了一下。

张伟把领带结往上顶，笑得像给棺材钉钉子。

“叶调查员，投诉单填好了吗？”

“填了，”叶凡嗓子发干，“被告写你，罪名列杀人未遂。”

旁边西装男举起袖珍遥控器，轻轻一按。

嗡——

无形的浪拍在叶凡胸口，心脏像被踩了一脚的番茄。

他弯腰，耳膜里灌满铁锈味的耳鸣。

王茜被挡在门外，指节敲得玻璃发闷。

“开门！消费者协会查档，拒检即视为缺陷产品！”

她喊得凶，尾音却带飘，像风筝雨里打晃。

张伟侧头，礼貌得像酒店门童：“小姐，火警通道在左侧，慢走。”

王茜抬腿——高跟鞋鞋跟跺在张伟鞋面。

“抱歉，重心不稳，消费者有权要求地面防滑。”

张伟的笑终于裂了缝。

屋里，叶凡把舌尖抵在齿间，尝到血腥。

血味引回一点力气，他屈肘，悄悄把腕表贴向椅背。

表盘闪出淡蓝丝光——信号放大，一秒、两秒……

“别玩花招。”西装男第二指落下，压制场陡增。

叶凡肩骨“咔”地一声，像老木门被风撕开。

就在那声裂响里，门板飞起。

艾丽莎逆光站着，长发卷着走廊的冷白灯，像一面旧战旗。

她右手握“正义之刃”，其实是一柄折叠能杖，展开时嗡嗡成线。

“退后。”她声音低，却割得人耳疼。

张伟退半步，皮鞋跟踩住散落的玻璃，嘎吱。

“艾组长，私闯企业核心区的罚金你付得起？”

“付，”艾丽莎抬腕，刀尖划破空气，“用你公司股价付。”

下一秒，能杖劈下。

蓝弧与压制场相撞，爆出细碎光屑，像除夕撞碎的冷烟花。

叶凡胸口骤然一松，他借势滚落，肩撞在地，疼得发笑。

“三对七，”他喘着，“赔率还行。”

红字倒计时闪成三分四十。

墙内嵌的爆破泵开始低鸣，像巨兽打嗝。

“走！”艾丽莎拽起叶凡。

王茜冲进来，递过一支口红大小的金属管。

“干扰喷雾，三秒。”她语速飞快，睫毛沾着汗，像黑蝶湿翅。

叶凡接过，冲天花板一按。

嘶——银雾炸开，摄像头集体雪花。

“通风口，东北角。”王茜指向吊顶。

“你先进。”叶凡把王茜托上去，掌心感到她脊背在颤。

“别怕，当电梯故障，我们免费爬楼。”他笑。

艾丽莎断后，能杖回折成短棍，反手一敲，灯泡爆成白雾。

黑暗像毯子，盖住追兵的视线。

三人鱼贯钻进管道，铁皮薄得能听见彼此心跳。

管道外，爆破泵节奏加快，像催命的鼓。

叶凡匍匐，膝盖磨破，血珠顺着小腿滚进袜口，温热发痒。

他忽地想起消费者投诉里那句“能力失控”，心里自嘲：现在轮到自己失控。

“前面亮口！”王茜低声。

光斑铜钱大，越爬越大，最后化成整片瓦蓝夜空。

叶凡探头，风卷着城市霓虹的脂粉味，扑了他满脸。

他翻身上屋顶，脚底触到沥青的软，像踩进温热的黑蛋糕。

倒计时只剩一分五十五。

玻璃塔楼身开始一闪一闪，是爆破前的呼吸。

“怎么下去？”王茜环顾，四面深渊。

“先别下去，”艾丽莎抬下巴，“看那边。”

天际线外，一只巨影正穿云而来。

它似鲸，却有金属鳞；背鳍拖着电弧，把夜空犁出焦味。

“试验编号Ω-18，幻能的私宠。”艾丽莎声音发苦。

“它往市区飞，一旦坠楼，整条商区变烤盘。”叶凡算得飞快。

王茜舔了舔唇，尝到风里的臭氧，涩得发酸。

“协会守则第17条：发现重大公共安全风险，可临时征用缺陷商品。”

她说着，把目光投向叶凡手腕——那只被投诉的超能手环。

叶凡低头，手环屏幕裂了，却闪着幽绿乱码。

“失效产品，可能反噬。”

“也可能过载输出。”艾丽莎补刀。

“赌不赌？”王茜问。

叶凡望向巨鲸，它正掠过塔吊，尾鳍一扫，钢梁像纸带对折。

楼下街道，车灯排成绝望的红河。

“赌。”叶凡咧嘴，齿间血痕艳得像新口红。

他把裂屏手环贴到胸口，五指扣死。

艾丽莎握住他左腕，王茜覆上右腕，三人的脉搏在皮肤下撞成一条急流。

“功率导我，你们当缓冲。”叶凡低声。

“失败呢？”王茜笑出一声轻嗝。

“一起上新闻头条，标题——维权斗士因公殉职，全市降半旗。”

话音落，叶凡闭眼。

风先停，接着是心跳，再接着是远处爆破泵最后的嘶吼。

手环绿码骤然转白，像雪夜突然点亮的车灯。

能量顺着血脉灌进胸腔，叶凡肩胛骨“嘭”地炸痛，仿佛长出无形的翅。

他睁眼，瞳孔里倒映巨鲸的腹鳞。

“Ω-18，”他喊，声音被能场扩成滚雷，“下降！”

巨鲸低鸣，声波震碎近侧玻璃，万千碎片化成一场逆向的流星雨。

叶凡蹬地，沥青被踩出黑花，人如弹丸射出。

夜空成了跑道，风刃割耳，他却听见自己血液澎湃得像早市吆喝。

巨鲸扭头，鳞甲开合，喷出蓝紫电浆。

叶凡折身，让电浆擦肩，袖口瞬间焦黑成灰。

“左侧鳍根，能源节点！”艾丽莎的声音在耳麦炸响。

叶凡不答，拧腰，右拳贯出，手环的光凝成锋刃。

噗——

拳锋没入金属鳍，冰凉之后是滚烫，像捣进沸水里的冰。

巨鲸长嘶，尾鳍横扫，叶凡被甩得翻滚。

他借势抓住鳞缝，指节血淋淋，却笑得开怀。

“产品缺陷确认，”他喘，“需要召回。”

楼下，王茜双手合成喇叭，喊得破音：“一分整！”

塔身的光闪成血红色，爆破进入读秒。

艾丽莎冲到屋顶边缘，甩出能杖，杖头射出钩索，缠住巨鲸下腹。

“借我！”她吼。

叶凡领会，一脚蹬鳞，身体荡出，绳索绷成死亡琴弦。

两人合力，能杖蓝光暴涨，化作一柄长枪，贯入巨鲸脊背。

巨鲸痛极，巨体偏斜，被生生拽得偏离航迹，朝江面斜坠。

“松！”叶凡吼。

艾丽莎放索，两人同时脱手，自由落体。

风撕耳膜，夜空像被拉长的黑绸。

叶凡瞥见玻璃塔在自己上方，像一支点着的生日蜡烛。

0:03

0:02

0:01

轰——

塔身自内鼓起，火球撑破玻璃，碎成漫天琉璃雨。

热浪追上叶凡，推了他一把，他变成一只被风拍斜的纸鸢。

下一秒，江面扑面。

冰冷、腥咸、带着柴油味的水，把他从头到脚灌透。

叶凡挣扎出水，咳得胸腔生疼，却笑得比浪响。

不远处，巨鲸沉进江心，电火遇水，发出“嗤啦”一声长叹，像被掐灭的烟。

艾丽莎浮上来，长发贴脸，像黑藻缠月。

王茜随后，手里举着半截焦了的能杖，心疼得龇牙。

“报销单你签。”她冲叶凡扬眉。

叶凡吐出一口混着血的江水，伸手与她击掌。

“签，再加一行备注——”

他回头，望见远处火光映红的夜空，像一块烧热的铁。

“备注：维权尚未成功，同志仍需加班。”

江风卷来灰烬，落在水面，像一场迟到的雪。

三人踩着水，向岸边游去，身后城市的警笛终于苏醒。

叶凡听见自己心跳，咚咚，像有人在空房间里敲投诉鼓。

他知道，明天太阳一出，新的投诉单又会雪花般飞来。

可那又怎样？

他舔掉唇角咸水，尝到铁锈，也尝到甜。

维权之路，不过是从一个陷阱爬出，再跳进下一个。

而此刻，他们还活着，就是给消费者最好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