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黑影与乡音
本章字数:2632 更新时间:2025-11-16 11:06:28

庙外的风瞬间变了调。

不再是山谷里那种带着水汽的温柔,而是像刀子一样,刮得人脸皮生疼。

那道滑入庙门的黑影,根本不是什么残影。

它是一个人形的空洞,一个能吞噬声音和光线的窟窿。

周围的夜色都朝它那里塌陷,连风都绕着走。

“跑!”顾晓曼的声音都劈了叉,一把拽住林深的胳膊。

她那把小小的雨伞,此刻像个可笑的玩具,被她反手握着,伞尖朝外。

林深的大脑还在当机,身体已经被拖进了雨里。

脚下的山路又湿又滑,青苔跟抹了油似的。

他踉跄着,差点摔个嘴啃泥,全是顾晓曼拖着他。

身后,那片寂静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追来。

不是脚步声,而是一种“无”的蔓延,连虫鸣和风声都被抹掉了。

“你倒是快点啊!”顾晓曼喘着粗气,回头吼他,“想留下来跟那个黑灯瞎火的家伙唠嗑啊?”

林深猛地回神,心跳得像胸口揣了只兔子。

他拔足飞奔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
那本《山海经》碎片还在他怀里,硌得肋骨生疼,像块烧红的烙铁。

他甚至能闻到那块碎片上散发出的,混合着霉味和墨香的奇特气味。

两人一头扎进了漆黑的树林里。

树枝横七竖八,像无数只伸出要抓人的手。

林深脸上被划了好几下,火辣辣地疼。

顾晓曼的喘息声就在耳边,又急又促,像一架快要散架的风箱。

“妈的,我这双新鞋算是报废了。”她居然还有空心疼鞋。

林深憋着笑,一口气差点没上来。

这种时候,也只有她能说出这种话。

突然,脚下一空。

“啊!”顾晓曼惊叫一声,整个人往前扑去。

林深眼疾手快,死死拽住她的胳膊,自己也跟着一个趔趄。

两人滚落在一个缓坡上,浑身沾满了烂泥和腐叶。

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,在山坡上方停住了。

它似乎下不来了,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。

林深抬头,看见几棵形状古怪的老树。

它们的枝干交织在一起,上面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符号。

那些符号,竟隐隐透出淡黄色的光晕。

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他喘着问。
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顾晓曼一骨碌爬起来,拍打着身上的泥,“看起来像是哪个熊孩子乱涂乱画的。”

话音未落,树丛里走出几个人。

他们穿着深色的土布衣,手里拿着样式古旧的农具,但眼神却锐利得很。

领头的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一脸警惕。“什么人?”

他的口音很重,腔调硬得像石头。

顾晓曼立刻把林深护在身后,雨伞横在胸前,摆出个剑拔击的架势。

“我们路过的,不行吗?”她梗着脖子。

年轻人目光扫过他们,最后落在林深身上。

“你身上有图腾的气味。”他说,不是疑问,是肯定。

林深心里一惊。

他怀里的碎片,似乎回应般地微微发烫。
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他嘴硬。

年轻人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在黑夜里很显眼。

“不知道?那黑影怎么追着你不放?”

他一挥手,身后的人立刻散开,将这片小小的坡地围了起来。

气氛瞬间紧绷。

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味,还有不知名野花的苦涩香气。

“你们是谁?”林深问,他感觉事情的发展超出了自己的想象。

“‘乡音守护者’。”年轻人报出名号,语气里有种骄傲,“守护这片土地言灵的人。”

顾晓曼嗤笑一声:“言灵?听起来跟天桥底下说书的似的。”

“大嫂,话不能乱说。”年轻人脸色一沉,“你们身上沾了麻烦,我们是来帮忙的。”

“帮忙就是把我们围起来?”顾晓曼寸步不让。

年轻人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。

他对着竹筒,用那种古怪的方言低语了几句。

林深惊讶地发现,他竟然听懂了。

那句方言的意思是:“外来者,已入结界,请求指示。”

林深掏出那台方言录音机,按下了播放。

那几句唤醒图腾的方言流淌出来。

年轻人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……你念出了‘呼噜·塔纳·乌’?”他惊道,“这是失传的真名!”

林深和顾晓曼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。
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林深终于问了口。

“跟我来吧。”年轻人收起竹筒,态度缓和下来,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

这里很乱,但乱中有序。

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风干的玉米和辣椒。

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,还有草药的味道。

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抽着旱烟,用那种奇怪的方言聊着天,看见他们,只是点点头。

“这里是我们‘乡音守护者’的据点。”年轻人介绍道,指了指山谷中央一块巨大的石碑,“那是‘定音石’,我们的结界靠它维持。”

石碑上刻满了复杂的纹路,和古庙里的石台有几分相似,但更古老,更厚重。

一位年迈的老者从一间屋里走出,他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,但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。

“老李,他们来了。”年轻人恭敬地喊了一声。

老者走到林深面前,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。

“你就是林深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被砂纸磨过。

林深点头:“您是?”

“他们叫我李铁柱。”老者说,“我知道你,方言学界那个不信邪的愣头青。”

顾晓曼挑眉:“哟,还挺出名。”

老者没理她,继续盯着林深:“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,唤醒了不该醒的力量。现在,‘文化掠夺者’也闻着味儿来了。”

“文化掠夺者?”林深皱眉,“就是那个黑影?”

“那是他们的‘清道夫’。”老者说,“一群想用统一的语言和技术,抹平所有地方文化差异的疯子。他们认为方言是障碍,是噪音。”

“所以他们要消灭异兽?”林深问。

“不,他们想控制异兽。”李铁柱摇头,“异兽是文化的具象化身,控制了它们,就等于控制了文化的根。他们想用一把钥匙,开遍天下所有的锁。”

气氛瞬间沉重。

山谷里升起的袅袅炊烟,此刻也带着一股悲壮的味道。

“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消灭异兽?”顾晓曼插话。

“为什么要消灭?”李铁柱反问,“那是我们的祖宗,我们的根。就像家里有个脾气古怪的长辈,你得想办法跟他处,而不是把他赶出家门。”

这话说得质朴,却让林深心里一动。

就在这时,山谷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
守护者们纷纷警惕地站起来。

“报告!‘清道夫’部队突破了外围结界!”一个成员连滚带爬地跑来,脸上满是惊慌。

“怎么可能?”带他们来的年轻人脸色大变,“他们追踪到了林深?”

“不,是我们内部出了问题。”李铁柱脸色阴沉如水,他猛地看向林深,“你必须离开。”

“去哪?”林深问。

“去寻找远古契约的守护者。”李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卷油腻腻的羊皮卷,塞到林深手里,“只有他们知道,如何与图腾真正沟通,而不是像你这样瞎猫碰上死耗子。”

林深握着那卷羊皮,感觉有千斤重。

“我……”他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任何话都显得苍白。

“别说了。”顾晓曼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难得地严肃,“你去找答案,我守后门。咱们各凭本事。”

林深看着她,这个总是没个正调的女人,此刻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
“喂,你们别把我当空气啊。”顾晓曼转向李铁柱,“我留下来,多个人多份力。”

李铁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:“好。小六子,你护送林深出去。”

被叫做小六子的年轻人立刻应声。

“记住,林深。”李铁柱叮嘱道,“方言是钥匙,也是锁链。别被它困住。”

山谷外,已经能听到奇怪的嗡鸣声。

那声音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飞,让人心烦意乱。

林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,转身跟着小六子,从另一条隐蔽的小路离去。

身后,传来了守护者们用方言喊出的战吼,那声音高亢、苍凉,带着决绝的意味。

林深鼻子一酸,加快了脚步。

山路崎岖,小六子却走得飞快,像只山猴子。

“我们这是在拍惊悚片,还是乡村爱情故事?”林深忍不住问。

小六子回头咧嘴一笑:“看你怎么选了。”

他指着前方:“穿过这片林子,你就安全了。接下来的路,得靠你自己。”

林深点头,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
有些路,走上去就再没回头路了。

临别前,小六子忽然说:“你之前念的咒语,其实我们也会。但只有有缘人,才能唤醒图腾的力量。”

林深一愣。

“你身上有我们老祖宗的血。”小六子认真地说,“不然,听不懂乡音的人,念咒语不过是放了个屁。”

说完,他转身消失在密林里。

林深一个人站在原地,天色已蒙蒙亮。

东方泛起鱼肚白,清冷的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湿润。

他摊开手里的羊皮卷,上面的地图模糊不清,更像是一幅画。

画着一个背靠大山、面朝大湖的建筑群。

“远古契约的守护者……”林深喃喃自语,他握紧了手里的羊皮卷,也握紧了那份沉甸甸的使命。

这乡音,究竟是救赎,还是诅咒?他没有答案。

但他知道,自己必须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