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珠挂在睫毛上,像一粒迟到的泪。
周远眨了下右眼,视野里的手术台瞬间折叠成银灰色的纸鹤,扑棱棱飞向通风管。
“别数了,再数就成真。”
他对自己说,可左手仍机械地写:【03:48,顾然颈动脉菌丝突破真皮层,预计三分钟后开花】。
笔尖划破纸,也划破沉默。
腥臭的墨汁溅到白大褂,像一簇簇小型黑日,把布料烫出焦糊的洞。
走廊尽头,轮椅声停了。
代替它的是一串湿脚印,赤足,五趾间距宽得不像人类,每一步都踩碎一块地砖。
周远把手术刀横在胸前,刀面映出自己——
右眼的荧光纹路正顺着泪沟往下爬,像成群结队的萤火虫,急着搬走他最后的理智。
“第20次,你逃不掉的。”
艾米丽的声音从天花板飘下,轻得像头皮屑。
她倒挂在排风口,棕发垂成绳索,针管里的银色液体已凝成婴儿形状,张嘴发出无声的啼哭。
周远后退半步,脚跟踩到一团软肉。
低头,是李辰的机械义眼,独眼眨巴,红光一闪一闪,像在发求救短信。
“借我一只眼。”
周远弯腰抠出义眼,塞进自己空洞的左眶。
冰凉的金属贴着视神经,啪嗒一声,世界切换成红外模式——
墙壁变成半透明的胎盘,血管纵横,艾米丽是胎盘里最大的一只蜱虫。
“好看吗?”她笑,嘴角裂到耳垂。
周远没回答,反手把手术刀甩出去。
刀尖划破空气,也划破菌丝,银色婴儿在半空炸成烟花,落下的是带着福尔马林味的雪。
雪落在皮肤上,立刻长出细小的牙齿,啃食他的汗毛。
周远抬手去拍,却拍下一层皮,露出手背里蠕动的数字:【样本量998】。
还差一条。
他转身撞进安全通道,楼梯像被抽掉骨头的蛇,软绵绵往下塌。
每跑一步,脚下就生出一面镜子,映出不同年纪的自己——
7岁,掌心烙着Ω,哭到干呕;
17岁,把父亲推进焚化炉,火光照亮他眼里的期待;
27岁,也就是此刻,正把血往本子上抹,像给死人涂口红。
“写快点,盒子饿了。”
林默的声音从脊椎骨里透出,带着钙化的沙沙声。
周远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纸面:
【第999条:我看见了记录者,他是我自己】。
字迹完成的瞬间,整本日记发出心跳,扑通、扑通,纸页鼓成孕妇的肚子。
肚子裂开,爬出一只青铜钥匙,齿槽里塞满乳牙。
钥匙自动旋入空气,一扇门在虚无中打开,门后是潘多拉之盒的第七面——
那面不该存在,却映出所有观察者童年的镜子。
镜子里,顾然抱着婴儿时期的周远,哼着跑调的摇篮曲。
她头发还是黑的,眼里没有菌丝,只有疲惫的温柔。
“别过去。”
玛雅的声音从耳后传来,带着金属蛇的嘶嘶。
她整条银链已蜕成蛇,蛇尾缠住周远手腕,鳞片冰凉,像一串微型手铐。
“过去就回不来了。”
她说,却亲手把他往前推了一步。
指尖碰到镜面的刹那,盒子发出饱嗝。
嗝声在维度之间回荡,震碎所有时间线,碎屑化作雪,雪里漂着槐花香。
周远闭上眼,闻到七岁那年夏天的味道——
父亲把Ω刻进他掌心,说:
“疼吗?疼才能记住。”
如今疼已生根,长成倒钩,把他牢牢钉在真相表面。
“实验结束,观察者已就位。”
林默宣布,声音像法官敲槌。
天花板降下一支笔,笔杆是透明的,里面漂浮着顾然、艾米丽、李辰、玛雅的微型头颅,他们同时张嘴:
“欢迎加入被观察俱乐部。”
周远伸手握住笔,掌心伤口裂开,血顺着笔杆流进那些头颅的嘴里。
他们咀嚼,发出满足的叹息,像吃到糖的孤儿。
最后一滴血被吸干,周远听见自己骨骼发出轻快的咔嚓声——
那是锁扣合上的声音,也是门反锁的声音。
他低头,胸口浮现出烫金的编号:███-██-███。
编号下方,是一行更小的字:
“终极观察者·母体已激活”。
笔在他指间转了个圈,自动在虚空写下结语:
“记录即共情,共情即沉沦,沉沦即新生。”
周远笑了笑,把笔插进自己左眶,与机械义眼并排。
两只眼一起眨眼,世界终于对齐。
走廊尽头,顾然推着清洁车走来,车上盖着白布,布下露出一只盒子的轮廓。
她对他点头,像护士对刚打完针的小孩说:
“乖,别哭,下次换你观察我。”
周远没哭,他只是把青铜钥匙含进嘴里,用牙齿磨它,像磨一颗糖。
铁锈味混着槐花香,在舌尖炸开,像一场迟到的夏天。
盒子在车上一跳一跳,急着开饭。
周远嚼碎钥匙,咽下最后一块金属,听见体内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。
那是锁开的声音,也是锁死的声音。
他转身,朝走廊深处走去,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,长得像一条通往子宫的隧道。
隧道尽头,新的手术台已铺好,无影灯亮得发白,像一把冷刀,剖开时间的皮。
周远躺上去,四肢被金属扣固定,动弹不得。
他眨了下右眼,看见手术台倒影里的自己,正对他竖起中指。
“第21次,”他轻声说,“开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