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背湿透,冷汗黏住衬衫,像一层冰冷的膜。
林砚跪着,膝盖下的碎玻璃咯吱作响。
消毒水的气味呛得人喉头发紧,像用烈酒反复擦洗过地面。
他抬起头,对面镜子里那个“他”正咧着嘴,笑得五官错位。
不是草原。没有松风和草香。
上一刻脚下的柔软与温暖,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。
那扇“唯一的逃脱”之门,通往的不是自由,而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牢笼。
他攥紧胸前的蝴蝶挂坠,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第17次重置。”
挂坠表面悄然浮现出细密的裂纹,镜中的倒影随之剧烈颤抖。
下一秒,整面镜子轰然炸开,无数玻璃碎片化作一场密集的暴雨,朝他兜头泼下。
“警告!身份校验失败。”
一个冰冷的机械女声在耳边炸响,尖锐得像警报。
林砚就地翻滚,玻璃碴划过他的手臂,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疼。
他瞥见自己的右手在镜中正融化,像一块被丢进沸水里的蜡。
他猛地攥住右手,皮肤下果然传来灼烧般的刺痛。
走廊尽头,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,哒,哒,哒。
声音不紧不慢,像鼓点敲在他的心上。
林砚踉跄着撞上墙,冰冷的触感让他一激灵。
身旁的镜面突然扭曲,变成一片不祥的血红色。
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抱着病历本走来,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她停下脚步,发梢扫过林砚发烫的耳垂,带起一阵微痒。
“你又在玩火。”
女人的声音像浸了冰水,每个字都冻得人骨头疼。
她的指尖点在他的眉心,那触感,林砚一辈子也忘不了。
是艾米丽。
可艾米丽怎么会穿着这身刺眼的白大褂?
“患者体温39.8℃,建议立即注射镇定剂。”
女人面无表情地念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针管。
金属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,映出林砚一张扭曲惊恐的脸。
他猛地后退,撞翻了身旁的输液架。
玻璃瓶碎裂一地,无色液体泼洒在镜面上,迅速晕开蛛网般的纹路。
“别动!”
女人的手快如闪电,死死抓住他的手腕。
那力道大得惊人,像一把铁钳。
林砚感觉血管里被灌进了滚烫的岩浆,灼痛感瞬间蔓延至全身。
镜中的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随即,整面镜子轰然坍塌。
碎玻璃在半空中凝固,形成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林砚的嘶吼被漩涡吞噬。
女人的面容开始像剥落的墙皮一样片片掉落,露出底下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。
“我是你没杀死的那天。”
“她”笑着举起针管,针尖对准林砚的脖颈。
“现在轮到你选择——”
漩涡中分裂出两个画面:左侧,是穿白大褂的“艾米丽”正在给一个病床上的男孩注射;右侧,是自己正将针头狠狠扎进“她”的颈动脉。
血腥味猛地冲上喉头。
林砚听见艾米丽的轻笑在耳边回响,带着一丝戏谑。
“游戏开始了。”
女人的尸体坠入镜渊,而林砚的手中,不知何时多了那支针管,暗红的液体正一滴滴落在地上。
走廊尽头的电子钟,数字疯狂跳动,最终定格在00:00。
四周所有的镜子,同时映出他那张狰狞的笑脸。
林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尖锐的疼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。
他扶住墙,发现指尖沾着黏稠的暗红液体,散发着铁锈般的腥甜。
消毒水的气味不知何时已经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血腥味。
镜中,那个“他”的瞳孔正在扩散,黑色的部分一点点吞噬着眼白。
“患者林砚,脑部出血量已达30%!”
一个护士的惊呼刺破了死寂。
林砚低头,白大褂的下摆沾着斑驳血迹,而他发誓,自己从未穿过这东西。
他对着镜子咆哮:“你疯了!”
却看见镜中的自己张开嘴,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怪叫。
走廊传来更急促的脚步声,不止一人。
林砚转身时,慌乱中撞翻了一辆药车。
玻璃瓶哐当碎裂,在镜面炸开的瞬间,他看见急救室的门口,站着真正的艾米丽。
她穿着沾满血迹的白大褂,手里握着一把仍在滴血的手术刀。
“你迟到了。”
艾米丽的嘴角裂到一个夸张的弧度,几乎要碰到耳根。
她用手术刀在镜面轻轻划过,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,像是打开一道伤口。
林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记起来了,自己曾将手术刀刺进她的胸膛。
他记得她倒下时,看他的眼神,和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别过来!”
林砚一步步后退,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器械柜。
金属碰撞声在无数镜面间反复回荡,嘈杂又刺耳。
艾米丽的笑声突然变得尖锐刺耳,她举起手术刀,指向镜中那个狂笑的“林砚”。
“看啊,他想杀你!”
话音未落,镜中的“林砚”突然暴起,利爪瞬间撕开了现实中的林砚的胸膛。
剧痛中,林砚看见艾米丽的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。
而他手中的手术刀,不知何时,已经深深地插在了她自己的心口。
“你才是凶手!”
林砚的嘶吼与金属碎裂声混杂在一起,镜面迸发出刺目的白光,将一切吞没。
电子钟的数字开始疯狂倒流,世界在眩晕中扭曲。
林砚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,抓住了艾米丽冰冷的手腕。
她的皮肤下,传来微弱却固执的搏动,就像他第一次在急诊室见到她时那样。
“为什么?”他颤抖着问。
却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她眼中扭曲成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。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发现真相的人。”
艾米丽的指尖穿透了镜面的界限,一滴温热的血珠,精准地滴落在林砚的掌心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那些镜像为何总是在重置。
因为每次“死亡”,都会让艾米丽散落的记忆碎片重新聚合。
“现在,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解脱,“轮到你选择。”
林砚的指尖几乎要陷进艾米丽血肉里,那温热的触感,与记忆中她倒在血泊里时一模一样。
那时,她的胸前也插着一把刀,闪着手术刀特有的寒光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她曾笑着咳出黑血,“但这次,我终于能杀死你了。”
“别动!”
林砚大吼一声,死死抓住她握着刀的手腕。
两人接触的瞬间,镜面如冰面裂开蛛网。
艾米丽的瞳孔剧烈收缩,她身后的镜渊中,涌出黑色的粘稠液体,瞬间将整个急救室淹没。
“你根本不是……不是……”
林砚的喉咙被黑液堵住,发不出声音。
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艾米丽眼中,正慢慢变成一个狰狞的怪物。
“我就是你。”
艾米丽的笑声混着黑液涌动的嘶嘶声,像老旧的唱片在摩擦。
“每次死亡,我都会重置成更好的版本,更接近你内心的那个答案。”
她说着,猛地将手术刀深深刺进自己的胸膛,比上一次更深。
林砚本能地抓住刀柄,却看见溅出的血珠在空中凝固,化为一面小小的镜子。
镜中映出无数个自己。
有的穿着白大褂,在手术台前微笑。
有的沉沦在黑暗的镜渊里,无声地呐喊。
还有的,正将手中的刀,一次又一次刺向艾米丽。
“选择吧。”艾米丽残存的意识通过镜面传递过来,“杀了我,终结这个循环。或者……成为我,接替我的位置,成为下一个守望者。”
林砚的太阳穴要炸开了。
他想起了在镜渊深处见过的无数个艾米丽,每一个都带着不同的伤痕和眼神。
“你一直在等我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等我找到这个所谓的真相。”
“太迟了。”
艾米丽的瞳孔开始崩裂,像干涸的土地。
黑色的液体顺着镜面疯狂流淌,吞噬着一切。
林砚看着她,忽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没有选择“杀”,也没有选择“成为”。
他猛地抓住艾米丽的手腕,任由两人一同沉入那片漆黑的镜渊。
无数个镜像在黑暗中闪烁,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睛。
每一个镜子里,都有他和艾米丽的身影。
他们时而相拥,时而厮杀,爱恨交织,永无止境。
“你才是真正的凶手。”林砚在黑液中嘶吼,声音被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他却看见,在其中一个最清晰的镜子里,艾米丽的倒影露出一丝悲悯的微笑。
“不,”她轻声说,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,清晰地传到他耳边。
“别怕,杀死我的,从来都不是你。”
林砚浑身一震。
黑色的液体突然变得滚烫,像在熬煮一锅浓稠的苦药。
他看着镜中艾米丽的倒影,那不是悲悯,那是解脱。
他终于明白,艾米丽不是他的敌人,也不是他的猎物。
她和他一样,都是这镜中牢笼的囚徒,是这个循环的祭品。
而他,林砚,才是启动这一切的“钥匙”。
不是那把琉璃钥匙。
而是他自己的选择,他自己的认知。
他之所以被一次次重置,是因为他从未做出“真正”的选择。
救艾米丽,还是救男孩?
杀她,还是成为她?
这些都是错误的选项。
真正的解脱,在于打破选择本身。
林砚闭上了眼睛。
他不再挣扎,不再嘶吼。
体内的那股在“草原”时觉醒的力量,那股如酿酒般翻滚的热流,再次涌动起来。
这一次,它不再是燃料,而是变成了一双冷静的手,开始梳理他混乱的记忆和情绪。
他将蝴蝶挂坠从胸前扯下。
这挂坠,是艾米丽送他的,就在她“死”的那一天。
它不是信物,而是一个坐标,一个锚点。
一个让系统一次又一次精准定位他的坐标。
林-砚。
他念着自己的名字,第一次感觉如此陌生。
他睁开眼,目光穿过无数镜像,直视深渊的核心。
那里,没有钥匙,没有出口,只有一片虚无。
而他,要在这片虚无中,走出自己的路。
“游戏结束了。”
他对着无尽的黑暗,平静地说出这句话。
然后,他松开了手。
蝴蝶挂坠飘落,在接触到黑液的瞬间,化为一道璀璨的光芒,照亮了整个镜渊。
光芒中,艾米丽的身影,连同所有镜像,都开始变得透明。
“谢谢你。”
这是林砚听到的最后一句话。
随后,整个世界,归于寂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