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的指节捏得发白,那滩融化的照片黑液,正顺着他掌心的纹路钻进皮肤。一种冰冷的、不属于他的记忆在脑子里横冲直撞。远处,脚步声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。
他没有抬头,只是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在颤抖,像一片被风揉搓的破布。他不敢看天花板,不敢看那些蠕动的纹路,他知道,那里有无数双眼睛。幻象,那些哭泣的脸,那些分崩离析的自己,还烙在视网膜上。
脚步声停了。
“以为逃出来了?”老陈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。“这地方,没有里外,只有深浅。”
陆离这才缓缓抬头。老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储物柜另一头,手里掂着那把古旧的钥匙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他身后,一扇原本是墙体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,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陈腐气息。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陆离的声音干涩。
“擂台。”老陈用钥匙尖指了指门缝。“或者说,是消化室。你们这些好苗子,总要有个地方被细细品尝。”
他没再说话,转身推开那扇门。一股混杂着铁锈、汗液和某种霉菌的暖风扑面而来。陆离别无选择,踉跄着跟了进去。他的肌肉咒文消失了,但四肢百骸都残留着被撕裂般的酸痛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。
门后的空间豁然开朗,却又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这是个巨大的圆形擂台,地面是粗糙的黑岩,墙壁高耸入顶,看不见尽头。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,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号,和陆离在通风管道里见到的别无二致。
李明、赵静、安德烈、伊万、林岚,还有角落里的艾米莉亚,都已经在了。他们每个人的神情,都像是从一场噩梦里惊醒,脸上带着未干的冷汗和挥之不去的恐惧。
“突破体能极限,闯过这座结界石碑!”李明吼了一嗓子,但声音里的底气虚得很。他手臂上的绿色符文明暗不定,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他那句口号,在这死寂的巨大空间里,听起来更像是一句绝望的祷告。
陆离的目光扫过众人。他们和自己一样,都经历了各自的地狱。他们右臂上的肌肉咒文,也都在这空间里重新浮现,与石碑上的符号遥相呼应,一种心照不宣的恐惧在无声蔓延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训练,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。
赵静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抿着嘴,双手在胸前飞快地结着印。她身前的空气微微扭曲,一个模糊的、完美无瑕的雕像轮廓一闪而逝,随即又溃散成光点。她的执念,那追求极致完美的疯狂,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护身符。
“别慌,那结界会反噬。”安德烈的声音低沉,他身上的蓝色咒文冷静地闪烁,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。他死死盯着那块石碑,眼神阴鸷,仿佛在与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对峙。
就在这时,石碑“咔”的一声,裂开了一道缝。
一股腥臭的气流从缝隙中喷涌而出,带着腐肉般的甜腻。擂台底部的黑色岩石上,那些纹路骤然亮起,构成一张巨大的网,将整个空间笼罩。空气变得粘稠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脓痰。
“看我的!”伊万怪叫一声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平静。他身形暴涨,一套狂放的拳法打得呼呼作响,手臂上的咒文燃起赤红的火焰,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毛发烧焦的味道。“气血符文,燃烧!”
他的拳头砸向石碑,却像是打在了一团坚韧的胶质上,整个拳头都被吸了进去。伊万脸色剧变,想抽回手,却发现石碑表面像活物一样,长出无数黑色的触须,缠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这是陷阱!你们都踩中了!”林岚的声音尖锐起来。她没去管伊万,反而转身扑向墙壁,那里也刻着一些细小的古符。她手指飞快地拂过,一页古籍的虚影在她面前展开。光芒一闪,伊万周围的空气猛地一滞,那些触须的动作变得迟缓了。
“他在试图操控结界。”老陈不知何时走到了陆离身边,低声说道。他的眼神依旧锐利,像鹰。“那石碑不是门,是嘴。它在吃东西,吃你们的力气,吃你们的恐惧。”
陆离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看见伊万的表情从惊愕变为痛苦,他手臂上的红色光芒正被石碑一点点吸走,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。
更多暗影从石碑的裂缝和地板的纹路中渗透出来。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,像一团团流动的墨汁,不断拉伸、扭曲,最终凝成半人高的怪物。它们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、黑洞般的嘴。
“要掉链子了吗?”艾米莉亚的笑声清脆又刺耳,她倚着墙,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戏剧。“要不要我帮忙?还是说,你们更享受这种在崩溃边缘跳舞的感觉?”她手臂上的手套泛着幽光,却没有任何动作。
一个黑影猛地窜向李明。李明怒吼一声,绿色的符文爆出强光,一记重拳轰出。拳头穿过了黑影,那怪物却像水波一样荡开,随即在李明背后重新凝聚,一口咬在他的肩上。
“啊!”李明惨叫着倒地,他肩头的血肉像是被酸液腐蚀,滋滋作响。
“还不够!”陆离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他看到这些,就像看到里被分解成沙粒的赵静。失败者不是倒下,而是成为这片黑暗的养料。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。
他猛地冲了出去,动作因为虚弱而有些踉跄,但眼神却亮得惊人。他没有攻击那些黑影,而是直奔中央的石碑。他不能让这些东西逐个击破。
“用尽全力,也要闯过去!”他的吼声撞在石碑上,反弹回来,震得整个空间嗡嗡作响。
他手臂上消失的肌肉咒文再次浮现,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鲜活、更加灼热。那不是他的力量,而是这整个空间在逼迫他、刺激他,将他内心的疯狂全部催发出来。
他一掌拍在石碑上。
没有巨响,没有光爆。他的手掌像是按进了一块温热的、有生命的烂泥里。一股庞大、混乱、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意志顺着他的手臂冲进大脑。他看到了无数人的脸,听到了无数人的尖叫,他们都曾站在这个擂台上,然后被这块石头吞噬。
你以为你在战斗,其实你只是在喂饱它。老陈的话在他耳边炸响。
石碑上的光芒大盛,那些黑影发出一阵兴奋的尖啸,动作变得更加迅捷。赵静的雕像被瞬间撞碎,安德烈的蓝色咒文被压制得忽明忽暗,林岚的古籍符文也摇摇欲坠。
“陆离!”赵静发出一声惊呼。
陆离却仿佛没有听见,他的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。他感觉自己的血液、自己的骨头、自己的灵魂都在被抽走。但他没有退缩,反而将更多的精神探了进去。他要搞清楚,这东西到底是什么。
在意识的深处,他看到了。
那不是石头,那是一个心脏。一个由无数失败者的执念和恐惧凝聚而成的、巨大而肮脏的心脏。而他,李明,赵静,安德烈,所有人……都只是流经这心脏的、新鲜滚烫的血液。
这不是考验,这是盛宴,而我们都是主菜。
陆离的嘴角,扯出一个疯狂的笑容。他忽然明白了。对抗是无用的,逃跑更是笑话。既然是盛宴,那总要有个最吵闹的食客。
他体内的肌肉咒文不再是防御,而是变成了贪婪的触须,反过来开始吞噬石碑中泄露出的混乱能量。剧痛传来,他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。他不再是抵抗者,他成了这个系统中一个同等贪婪的病毒。
“啊——!”他发出一声既痛苦又兴奋的咆哮。
整个擂台剧烈地颤抖起来。那巨大的心脏石碑,第一次感到了不适。它开始剧烈地收缩,将陆离的手掌死死吸住,要将他彻底同化。
陆离没有反抗,任由自己被拉扯。他只是抬起头,用那双闪烁着红光的眼睛,看向惊骇的众人。
“这……还只是开始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真正的危机,不是你被它吃掉,而是你开始品尝它的味道,并且……爱上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