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像锯条,来回拉扯乐园的夜空。林昭把断尾塞进兜里,血珠顺着布纹渗开,烫得他直冒冷汗。
“再磨叽,真要把命搭这儿?”白芷扯他袖口,指甲掐进肉里。她跑鞋只剩一只,脚底沾满糖霜,踩一步黏一步,发出细微的“嗒嗒”声,像催命鼓点。
林昭回头,身后旋转木马的彩灯正一层层熄灭,仿佛有人自上而下拉闸。黑暗每逼近一格,空气里的腥甜味就浓一分——那是饕餮的口水,混着游客掉落的棉花糖。
“出口被封了。”白芷压低嗓音,“我来时看见铁栅栏降了一半,再晚十分钟,连苍蝇都飞不出去。”
“兽镯还在我手——”林昭话到一半,掌心忽然一空。他低头,只剩一圈铜绿残渣,像被蛀空的牙。断尾在兜里猛地一跳,“啪”地拍在他大腿上,似在嘲笑。
“调包?”他喉咙发干。
“准确说,是姜望碰你那一下。”白芷把乱发别到耳后,露出一个微型耳麦,指示灯闪着红光,“我同事刚截到通讯——真镯在姜望左胸口袋,贴着心跳。”
林昭骂了句脏话,嗓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。他抬眼,远处摩天轮竟开始倒转,座舱像一串被扯散的珠子,随时会砸下来。每落下一格,地面就震一次,碎石蹦到脚背,生疼。
“想活,就抢回来。”白芷拽着他钻进矮树丛,枝条抽脸,火辣辣的。她身上有股消毒水味,混着淡淡奶香,像刚拆封的创可贴,莫名其妙让人心安。
两人摸到仓库后墙。铁皮门半掩,里头亮着一盏冷白灯,照出起伏的货箱影子,像蹲伏的群兽。门口保安倒在地上,头盔裂成两瓣,脑门印着一个漆黑掌痕,边缘冒着焦烟。
“饕餮干的?”林昭蹲身,用两根手指试鼻息,还有,但气若游丝。
“不,是姜望。”白芷踢开保安手里的电击棍,弯腰抽出一张磁卡,“他疯了,为逼你现身,连同伴都吞。”
林昭胃里翻涌。他想起过山车座舱里,苏九娘融化前那句“吃烤肉”,此刻竟像黑色邀请函。
磁卡“滴”一声,仓库大门滑开。冷气扑面,带着机油与血腥混杂的黏腻。货架高耸,直达黑暗顶端,偶尔有红灯闪烁,像巨兽眨眼。
“分头找?”林昭提议。
“想死就直说。”白芷把耳麦塞给他,“左胸口袋,别砍错地方。我干扰监控,给你九十秒。”
林昭点头,猫腰钻进过道。脚底纸板咔嚓作响,每一步都似踩在自己心跳上。他摸到中段,突然听见“咚、咚”的闷响——像有人拿头撞铁皮,节奏短促,带着诡异的欢快。
探头,他看见姜望。对方被锁在货运电梯里,双臂反剪,眸子漆黑,嘴角裂到耳根,正用前额一下一下撞门,血顺着鼻梁滴在铜镯上。镯子被改造成手铐模样,环扣嵌进皮肉,每一次撞击,铜绿就剥落一点,露出深处蠕动的红肉。
“林昭……”姜望声音拖得老长,像磁带倒带,“来拿啊,我替你暖着呢。”
林昭后背发凉。那声音分明重叠了两道,一道属于姜望,另一道黏腻得多,像婴儿啼哭被掐住脖子后的呜咽——饕餮借尸还魂。
耳麦里白芷低喝:“电梯密码5173,我黑掉了警报,快!”
林昭扑向面板,指尖刚碰到按键,姜望忽然抬头,瞳孔里倒映出林昭的影子——那影子没有头。他心头一震,差点按错。数字输入,电梯门“叮”地滑开,一股腥风扑面,像烂肉拌薄荷,呛得他眼泪直流。
姜望扑出,速度竟比过山车还快。林昭只觉胸口被火车头撞上,整个人倒飞,后背砸穿纸箱,满耳都是陶瓷破碎声。他摸了一把,满手血,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“镯子!”白芷在远处喊,声音被金属碰撞切成碎片。
林昭咬牙,一个翻滚,抓住姜望脚踝。对方穿的是局里发的绝缘靴,靴筒里藏着微型电击器。他指尖一勾,电流噼啪炸开,姜望小腿瞬间焦黑,却像毫无痛觉,抬脚就踩向林昭咽喉。
生死一瞬,兜里断尾猛地窜出,尾尖炸成九缕火线,缠住姜望手腕。火舌舔上铜镯,“嗤啦”一声,肉香混着焦臭,姜望发出婴儿般尖啼,力道稍缓。
林昭趁机曲膝撞他下腹,趁对方弯腰,一把扯下铜镯。皮肉被撕掉一条,血溅了他满脸,温温热热,像苏九娘最后那滴泪。
“走!”白芷从货架顶端跃下,扔出一颗闪光弹。白光炸裂,世界只剩噪点。林昭闭眼,凭记忆冲向侧门,怀里铜镯滚烫,像活物心脏,一下一下敲他肋骨。
两人撞出仓库,夜空已下起小雨,雨滴在铜镯表面凝成红雾,又被风吹散。远处传来警笛,却看不见车灯,像另一个世界的回音。
“真货?”林昭喘成破风箱。
白芷没答,夺过镯子,指甲在暗扣一挑,弹出微型芯片,上面刻着“13”。“定位器,”她嗤笑,“带着它,咱们插翅难飞。”
她扬手要把芯片扔进排水沟,断尾却忽然竖起,尾尖精准卷住芯片,塞进自己毛里,火光一闪,芯片化作铁水,滴落即凝成一颗漆黑珠子,像微型瞳孔。
“这玩意儿比我们都精。”林昭苦笑,胸腔里却升起诡异踏实感——第七次死亡倒计时,或许已被改写。
白芷把镯子抛回给他:“收好,别再被摸包。”
林昭接住,指尖碰到她掌心的茧,粗粝却温暖。他忽然想起,自己还不知她真名。
“白芷——”
“嘘。”她竖指在唇,耳麦红灯急闪,“他们调了无人机,热成像,三分钟到。”
雨越下越大,两人钻进一辆无牌货车。白芷掀开后帘,里头堆满残破玩偶,熊眼睛被抠掉,只剩黑洞。她扒拉出两个空位,示意林昭躺下。
“躲够半小时,等换班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带着疲惫的哑。
林昭却坐起,把铜镯举到昏暗灯泡下。内壁裂纹里,暗红血线正缓缓游走,拼成一张模糊人脸——像极了镜中黑化的他自己。
“我得回去。”他嗓子发干,“姜望还没死,饕餮借他身,若完全苏醒,乐园就成屠宰场。”
“送死别拉我。”白芷背过身,肩膀微颤,像压抑咳嗽,又像忍泪。
林昭把断尾放她掌心,火苗“噗”地窜起,映得她睫毛投下细碎阴影。“钥匙给你,若我回不来,替我保管。”
他推门欲走,手腕却被抓住。白芷指甲掐进他脉门,声音轻得像雨声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理由?”
“我押注在你身上。”她抬眼,眸子亮得吓人,“你若真成恐惧之神,别忘拉我一把。”
林昭笑了,第一次不带苦意。两人跃下车,雨幕瞬间浇透衣服,却浇不灭胸腔那团火。
远处,摩天轮停止倒转,最高座舱悬在半空,像断头台。闪电劈下,照出舱内人影——姜望,或者说,饕餮。他正用断裂的手腕敲击玻璃,一下,一下,节奏与铜镯心跳重合。
“走吧。”林昭把镯子套回自己手腕,铜绿与血痂贴合,冷得像锁链,“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白芷抹了把脸,雨水混着灰,画出狼狈战纹:“抢不回来,就一起死。”
“好。”林昭点头,率先冲进雨幕。靴子踏进水洼,溅起黑红浪花,像无数微小嘴巴,在为他们送行。
背后,玩偶货车突然自燃,火舌舔上天空,把夜色撕开一道口子。火光照出两人倒影,影子紧紧挨在一起,没有头,也没有尾,却倔强地指向乐园深处——那里,真正的猎场刚刚苏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