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的风带着湿冷的土腥味，刮过谢霖汗湿的额角。他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坐下，右肩的伤口在绷带下持续传来钝痛。那是清除体内追踪器时，兽魂之力暴走留下的纪念。

“这个型号的追踪器，我们甩不掉。”韩雯蹲在他身前，手指飞快地处理着军用手持终端。屏幕上，一个微弱的红点顽固地闪烁着，“它不发送信号，只被动响应。只要他们的扫描仪靠近，我们就会暴露。”

谢霖闷哼一声，目光扫过荒芜的山谷。“所以，我们不能一直逃。得有个能屏蔽一切扫描的‘盒子’。”

“黑市有这种东西。”韩雯没有抬头，“但那里比军方的猎场更危险。鱼龙混杂，所有人都在盯着别人的口袋。”

“我们没得选。”谢霖撑着岩石站起身，身体的疲惫感如同铅块灌入四肢。他需要的不只是屏蔽装置，更需要一个能让兽魂与机甲完美同步的神经链接接口。典籍中的图纸在他脑中盘旋，缺的只是这关键一环。

韩雯看着他苍白的脸色，最终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一个地方，叫‘虱子窝’。在那里，只要你出得起价钱，连议员丑闻的证据都能买到。”

两人没有多做停留，借着夜色掩护，避开主干道，在废弃的管线与塌陷的隧道中穿行。城市的地下脉络远比地上的光鲜建筑要复杂，这里是另一个世界。

两个小时后，他们抵达了“虱子窝”的入口。

那是一个隐藏在巨大通风管道排气口后的市场。混合着机油、劣质酒精和某种不明香料的热浪扑面而来。拥挤的人流摩肩接踵，声浪嘈杂，各种语言的叫卖声、音乐声、机械的轰鸣声搅成一锅浓粥。

霓虹灯牌的全息广告在烟雾中闪烁不定，光芒落在那些改装过义体、瞳孔泛着异色的人脸上，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。谢霖紧了紧领口，压低帽檐，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七八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扫过。

“跟紧我，别看任何人的眼睛。”韩雯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她熟门熟路地在人缝中穿行，像一条滑溜的鱼。

他们在一个贩卖仿生义体的摊位前转弯，进入一条更狭窄的暗巷。这里的空气清新了些，但危险的气息却更加浓郁。巷子尽头，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半开着，门内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
谢霖推门而入。

房间不大，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机械零件和电子元件。一个只有左臂是机械的男人坐在一张工作台后，正用一把微型焊接枪修理一个眼状装置。他没有抬头，沙哑的声音仿佛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。

“货呢？”

“神经链接接口，军用级，能屏蔽生物信号扫描。”谢霖开门见山。

男人终于停下手里的活，抬起头。他的右眼是一块浑浊的义眼，红光闪烁，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炭火。“军用级？小鬼，你知道这东西的价钱，还是知道它的脾气？”

“我只知道我需要它。”谢霖将一小袋金属货币放在桌上，那是他变卖身上所有值钱东西换来的。

男人扫了一眼袋子，又看了看谢霖，浑浊的义眼在他身上停留片刻。“钱不够。而且，这东西不是你想要的玩具。植入后，你的神经就不再是你的了。想法的火花会变成烧毁你大脑的野火。”

“我清楚风险。”谢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眼神里的执着无法掩饰。

男人冷哼一声，似乎对他的执着有些意外。他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盒，推到谢霖面前。“老规矩，离手不退。用它之前，最好先写好遗书。”

谢霖拿起盒子，入手冰冷坚硬。他打开看了一眼，里面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静静躺着，上面密布着比发丝还细的电路。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钥匙。

交易完成，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
谢霖将盒子贴身藏好，和韩雯转身准备离开。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时，巷子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，紧接着是刺耳的枪响！

“趴下！”韩雯的反应比他更快，一把将他拽倒在地。

子弹呼啸着从他们头顶飞过，嵌进对面的墙壁，溅起一片碎屑。门外混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，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堵住了门口，枪口黑洞洞地指向室内。

目标很明确，就是谢霖。
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谢霖就地一滚，拔出袖中的匕首，声音冰冷。

杀手没有回答。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人类，一个箭步冲了进来，手中的战术匕首划出致命的弧线。谢霖狼狈地用匕首格挡，金属撞击的巨震让他手臂发麻。

对方的攻势没有丝毫停顿，每一招都直指要害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杀意。谢霖的体能本就消耗巨大，此刻只能勉力招架，险象环生。

“你的气息……”谢霖在一次格挡的间隙，捕捉到一股熟悉的波动。那不是纯粹的人类气息，而是一种……被扭曲过的、混合着机械冰冷与兽魂狂暴的力量。

“兽魂共鸣？”他心中一沉，这个判断让他的动作瞬间凝滞。

高手对决，瞬息万变。

杀手抓住了这个空当，一脚踹在谢霖的腹部。巨大的力道让他整个人向后飞去，重重撞在墙上，喉头一甜，险些吐出血来。杀手紧逼而上，冰冷的枪口抵在了谢霖的额头上。

“结束了。”杀手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。

巷子里吹来的风带着血腥味，谢霖的视线开始模糊。他输了，输得猝不及防。

“砰！”

又是一声枪响，但这次不是射向谢霖。杀手的身体猛地一震，眉心多了一个小孔，红黑色的液体溅射而出。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，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了下去。

谢霖喘着粗气，抬头看向门口。

韩雯站在那里，手中的枪口还冒着青烟。她的脸色有些苍白，但眼神却异常冷静。“你没事吧？”

“你……”谢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救他，还是监视他？

“我在附近，听到枪声就过来了。”韩雯的解释很简单，但她手中那把未经登记的军用制式手枪，说明了她远非“恰好路过”这么简单。

谢霖没有追问。他挣扎着站起来，走到杀手的尸体旁，撕开了他脖颈的衣领。那里，一个闪烁着微弱红光的神经链接接口赫然在目，款式比他刚买到的那个更加精密、更加……残忍。

接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完全坏死，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灰白色。谢霖伸手触碰，触感冰冷僵硬，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。

“军方已经走在我们前面了。”韩雯走过来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寒意，“他们不是在‘研究’，他们已经在‘制造’了。用活人做实验品，把士兵改造成没有痛觉、绝对服从的杀戮机器。”

谢霖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，杀手的脸很年轻，甚至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。他不是自愿的，他和自己一样，都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。

“他们想要的不是机甲，不是兽魂，”谢霖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压抑着怒火，“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替换、随时可以抛弃的‘零件’军团。”

这个发现比军方的追杀更让他心寒。这已经超出了权力争夺的范畴，是对人性本身的践踏。

“我们必须加快进度。”谢霖将目光从尸体上移开，看向韩雯，眼神变得无比坚定，“在他们把这种‘产品’量产之前，我们必须拥有能与之抗衡的力量。”

他紧紧攥住怀里那个冰冷的金属盒。这不再是实现设计理想的工具，而是反抗的武器，是拯救那些被改造的“零件”的唯一希望。

“走吧。”韩雯收回目光，率先向外走去，“这里不能久留。军方的清洁工很快就到。”

两人迅速离开了暗巷，重新汇入“虱子窝”混乱的人流。周围的喧嚣依旧，但谢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。他看着那些在底层挣扎的人们，看着那些被欲望和绝望扭曲的面孔，突然觉得，自己和他们并无不同。

都在为了活下去，或者，为了有尊严地活下去而战斗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这双手，即将要连接一个足以改变世界的装置，也可能，将把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但他没有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