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墟的尘粒还在空中漂浮,像慢速坠落的雪。
夏星用鞋底碾了碾碎裂的金箔,嘎吱声像替龙首哀鸣。
她抬头,库房只剩半堵墙,钢筋龇牙,像被岁月拔掉的兽齿。
王浩然站在三米外,粒子切割器垂在手侧,枪口仍冒白烟。
那缕烟笔直上升,被风撕成两截,像刚才的友谊。
夏星舔了舔唇,尝到铁锈与焦塑料混在一起的苦,先开口。
“你手抖了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粉尘停止漂浮。
王浩然喉结滑动,想回答,却只挤出一声干笑。
张明远从后方赶来,鞋底踩到碎玻璃,脆响替尴尬配乐。
“先别内讧。”张用肩膀隔开两人,视线扫过断颈机甲。
切口平整,纳米符甲的纹路正黯淡,像断电的霓虹。
他蹲身,两指探入裂缝,夹出一片指甲大的芯片。
芯片边缘刻着“β-03”编号,背面却多出一行外星文。
夏星瞥见,太阳穴突跳,那字符与母亲病床旁的铭牌同款。
她伸手要夺,王浩然却抢先一步把芯片扫进口袋。
“抱歉,暂时由我保管。”他后退半步,脚跟踩住一块松动砖。
砖石翘起,发出咔哒,像给对峙打上节拍。
夏星眯眼,右拳攥紧,拳背禹王烙印发烫,像要烙穿骨头。
“你怕我继续复刻?”她问。
“我怕你死。”王浩然答得飞快,声音却低了一度。
张明远叹气,把两人各推一把,推向废墟外的临时掩体。
掩体是翻倒的实验台,桌面朝下,四角翘起,像倒扣的船。
三人刚蹲下,地面传来第二波震动,地下管道爆裂,水柱冲天。
水雾裹住探照灯,光线被拆成七色,短暂替众人披上霓虹外衣。
夏星透过水帘,看见艾丽卡·罗森塔尔的剪影站在街角。
金发被水雾打湿,贴在脸颊,像镀金的泪。
她手里拎一只银色手提箱,箱体表面流转着与芯片同款的字符。
“目标出现。”张明远轻声提醒,手指在腕表上连点数下。
腕表投射出淡蓝网格,把艾丽卡的轮廓圈成红色。
夏星深吸一口湿冷空气,肺叶像被冰碴划过,却强行压下咳嗽。
她起身,一步一步踩过水洼,鞋底击水声像倒计时。
艾丽卡也迎上来,箱体贴在大腿外侧,指节因用力泛白。
两人在相距半步时同时停住,雨丝替她们填补沉默。
“你早就知道库房会塌?”夏星先开口,声音混在雨里,像刀口滴水。
艾丽卡眨眼,睫毛上的水珠坠落:“知道,也劝过你别进去。”
“劝?”夏星嗤笑,“你劝的方式是发加密坐标给外星考古队?”
艾丽卡抿唇,唇色被冷雨泡得发白:“任务而已,夏星。”
“任务就可以卖队友?”夏星右肩微抖,符甲残片从袖口滑到掌心。
碎片边缘锋利,她握紧,让疼痛保持清醒。
艾丽卡抬手,把箱子递到她面前:“里面是能终止共振的抑制剂,换你手中禹碑罗盘。”
雨珠在箱体表面滚成银线,像诱饵的光。
夏星没接,反而抬眼盯住对方瞳孔,想从中找出旧日温度。
只找到一汪被任务冻住的湖水。
她侧头,朝掩体方向比了个手势。
张明远会意,按下腕表,一束低频脉冲射向天空。
三秒后,街灯同时熄灭,整条通道沉入黑暗。
黑暗里,只剩雨声与心跳。
夏星趁黑前冲,左肩撞向艾丽卡胸口,右手去夺箱子。
艾丽卡反应极快,箱体横扫,金属角击中夏星肘弯。
麻意顺臂爬升,夏星低骂,抬膝顶向对方腰眼。
两人缠斗,水洼被踩成碎镜,映出四只交错的脚。
王浩然从侧翼奔来,粒子切割器调至低功率,发出幽绿光。
他本想隔开两人,却听见艾丽卡耳机里传出外星指令——
“格杀勿论,夺取罗盘。”
指令声漏出,像蛇信舔过雨幕。
王浩然脚步一顿,光束偏向,改切艾丽卡手腕。
艾丽卡被迫松箱,夏星趁势抱箱翻滚,浑身泥水。
她刚爬起,箱锁自动弹开,一支淡紫试剂弹出半指高。
试剂管壁流转的符号,与母亲输液瓶同款。
夏星指尖发颤,差点握不住。
“用了它,共振会暂停,你也会失去与禹碑的同步。”艾丽卡喘声提醒,雨水灌入她领口。
“失去同步,就等于永远找不到真相。”夏星抬头,让雨直接打在脸上。
她抬手,把试剂抵在颈侧,针尖刺破皮肤,血珠混雨滚下。
张明远低喝:“别冲动!”
王浩然更直接,扑过来按住她手腕。
两人拉扯,试剂在指缝间颤抖,像随时会断的蛛丝。
夏星抬眼,目光穿过雨幕,投向远处高楼。
楼顶,外星狙击手的红外点正锁定她眉心。
红点晃了一下,像嘲笑。
她忽然笑了,把试剂狠狠掷向空中。
玻璃管划出一道紫弧,被雨点亮。
狙击手本能移动枪口,追踪紫弧。
张明远抓住零点五秒的空档,抬手甩出一枚微型干扰弹。
弹体爆裂,银白噪波席卷,红点瞬间熄灭。
夏星趁乱滚入掩体,把箱子踢给王浩然:“分析成分,别让人再坑第二次。”
王浩然接住,指尖仍在抖,却用力点头。
艾丽卡站在雨里,金发贴脸,像被拔掉电源的玩偶。
夏星探出半张脸,对她喊:“下次带自己的良心来交易!”
回答她的是一束激光,擦着耳边掠过,削掉半截混凝土。
张明远拽回夏星,三人猫腰沿排水沟狂奔。
脚边水花炸成银莲,每一步都在倒计时。
拐进地下通道前,夏星回头望。
艾丽卡仍立在雨幕中央,手提箱空荡,像被掏空的信仰。
她抬手,对夏星做了个别扭的军礼,然后转身,消失在雨里。
通道灯管闪烁,像坏掉的心跳。
夏星靠在潮润墙壁,大口喘气,颈侧血口隐隐作痛。
王浩然蹲在一旁,用便携光谱仪扫描试剂残留。
“成分半真半假,抑制剂里混了微量诱导酶。”他低声汇报。
“诱导什么?”夏星问。
“诱导禹王烙印反噬,一旦注射,你的神经会被反向操控。”
夏星嗤笑:“他们连背叛都预制套餐。”
张明远靠墙,手指轻敲膝盖:“艾丽卡只是前台,真正的话事人还藏在阴影里。”
“接下来怎么走?”王浩然抬头,眼里血丝像蛛网。
夏星摸出口袋里的青铜罗盘,表面星宿被雨水泡得发亮。
“去找天佑。”她说。
“你确定他可信?”张明远挑眉。
“不确定,”夏星把罗盘扣在腕侧,“但共振的下一道锁,在他喉咙里。”
她起身,把湿漉漉的头发挽成结,水顺着颈线流进衣领。
通道尽头,风机轰鸣,像巨兽在打鼾。
三人并肩,朝黑暗深处走去,背影被拉得细长,像要刺穿地底。
风机出口,夜风裹着机油味扑面而来。
夏星抬头,看见天幕被城市霓虹切割成碎块,没有一颗星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雨夜与背叛一同咽进肺里,然后吐出。
“下一站,北郊废弃信号塔。”她声音沙哑,却带着铁锈味的决心。
王浩然把空试剂管塞进兜里,管壁映出他扭曲的脸。
张明远拍拍两人肩膀,像给旧机器上最后一滴润滑油。
三人翻过围栏,身影隐入荒草。
草叶割腿,留下细密的痒与疼,提醒他们还活着。
远处,信号塔的红光一闪一灭,像耐心等客的刽子手。
夏星回头,望见来路已被夜色缝合,找不到入口。
她握紧罗盘,指腹摩挲星宿凹痕,低声道:
“裂缝已经撕开,要么跳过去,要么被吞下去。”
风把这句话带走,散在荒原,像提前写好的墓志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