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到的墙面,是一种没有生命的、彻底的冷。那金属的光滑表面,像是一面永远不会起波澜的湖,映不出任何影子,只管把人心里那点热气一丝丝抽走。空气里混着点陈旧的金属气味,像一枚在衣袋里被遗忘多年的硬币,带着点生涩的铁腥。
周易。
他默念着这个名字,像是在给自己上紧一道发条。作为游戏里的资深玩家,他更习惯另一个代号,林渊。但在此刻,在这方寸密室里,他只是周易。他来“谜境乐园”的目的,本是一场精密的狩猎,他要狩猎的,是藏在游戏外壳下的某个真相。可眼下,他觉得自己反倒成了笼子里的兽。
“欢迎来到‘谜境乐园’,玩家们。”
一个声音,像是用钝刀子在玻璃上划过,低沉,又带着刻意磨平的刺耳。墙上的投影亮了起来,一个虚拟的DM形象悬浮在半空。那是一张过分标准的脸,五官搭配得像数学公式,唯独那抹微笑,是画上去的,用尽了圆规和尺子,精准得毫无生气。
“本次游戏,将以一桩尘封的真实案件为蓝本。”那声音继续道,“你们需要做的,是在限定时间内,拼凑出真相的碎片。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”两个字拖得长长的,像个未打完的结。
话音的尾音还没在空气里散干净,头顶的灯“啪”地一声,灭了。
并非是单纯的黑暗。那是一种有质感的、黏稠的黑暗,带着嗡嗡的耳鸣声,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他整个人吞没。周易没有动,只是将重心压低,肌肉绷紧,像一张蓄势的弓。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失重,仿佛脚下的地板化作了无根的浮萍,整个人正向着一个无尽的深渊里坠去。
这感觉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当灯光再次亮起时,那是一种惨白的光,像是医院停尸房里为了看清尸体而用的冷光。周易发现,自己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一块不规则的金属碎片,边缘锐利,像是硬生生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掰下来的。入手冰凉,但紧接着,一股灼热顺着指尖钻入他的血脉。
他甩了一下手,却晚了一步。
吸力传来,不是来自碎片,而是来自他的脑海。眼前的景象扭曲、碎裂、重组。他不再站在那个密室里,而是“坐”在冰凉的地板上,视角很低。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年轻女孩就在他面前,她的脸因为惊恐而扭曲,嘴巴张得很大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想逃,脚踝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。空气里,除了她粗重的喘息,还有股铁锈和甜腻香水混合的古怪味道。
然后,他“看”到一把刀,一道银光闪过,快得像错觉。
女孩的动作僵住了,眼中的惊恐凝固成一片死寂的灰白。她缓缓倒下,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布偶,血从她身下漫开,在地板上洇成一朵妖异的红花。
记忆到此为止,戛然而止。
周易猛地抽回神,心脏在肋骨后头擂鼓,一下,又一下,沉闷而剧烈。他低头看那块碎片,上面的微光已经黯淡下去,只剩下冰冷的触感,像一块小小的墓碑。那个女孩死亡的房间,布局,与他此刻所在的密室,何其相似。
这哪里是游戏。
这是一场布置精良的谋杀。而他们,这些所谓的“玩家”,就是被摆上餐桌的下一道菜。
“该死。”他低声咒骂,声音干涩。
密室的门,无声地滑开了。一个穿着DM制服的女孩站在门外,脸上挂着和投影里那个虚拟形象如出一辙的职业微笑,弧度标准得像是用量角器画出来的。“欢迎玩家周易,您的队友已经在等您了。”
周易抬起眼,打量着她。女孩很年轻,眉眼清秀,但那双眼睛里没什么内容,忙碌,却空洞。她的笑容和记忆里那个虚拟的DM有七分相似,却少了那份非人的诡异,多了几分属于活人的、刻意掩饰的紧张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那块碎片不动声色地滑进口袋,迈步走了出去。
“乐园”的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,两旁的墙壁挂着风格诡谲的油画,画里人物的眼睛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都好像在盯着你。周易走在那女孩身后,步子不紧不慢。他注意到一个扮演清洁工的NPC,正拿着拖把,动作机械地擦拭着光可鉴人的地板。当周易走近时,那NPC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,他的头颅以一种非人的僵硬度转过来,目光与周易在空中交汇了一秒。
那是一闪而过的、属于人类的警惕与困惑。
下一秒,NPC又变回了那副机械的模样,低着头,继续重复着擦拭的动作。
周易的嘴角,牵起一丝冷笑。
他的计划里,可没这一出。这些NPC,正在从程序里“醒”过来。
“请问,”周易状似随意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前方的女孩听得清清楚楚,“这里最近……是不是有什么不大对劲的地方?”
女孩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颤,那标准的微笑像是用胶水粘在脸上,出现了几丝裂痕。“没有,一切正常。乐园致力于为每位玩家提供最完美的沉浸式体验。”她的回答流畅得像背诵说明书,但那双四处游移的眼睛,出卖了她。
“是么。”
周易不再追问。有些事情,点破了就没意思了。他跟着她,穿过几回曲折的走廊,来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。门上雕刻着繁复的百合花纹,有些花瓣的边缘,已经被摩挲得露出了木头本来的颜色。
“祝您游戏愉快。”女孩鞠了一躬,转身离去,脚步匆匆,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门在他身后关闭,落锁声沉闷得像一声叹息。
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仿古的客厅里。维多利亚风格的沙发,天鹅绒的窗帘,壁炉上架着几只形态各异的瓷器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,是那种廉价的香薰蜡烛,试图用浓烈的香气去掩盖什么别的味道。那味道他很熟悉,是血腥气。
“我们的任务是,在这个客厅里,找出凶手留下的线索,揭开三十年前那桩灭门惨案的真相!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兴奋地说道,他脸上泛着油光,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能让他大显身手的剧本杀。
周易没理他,他的视线被墙上一幅巨大的全家福吸引了。
画上,一对中年夫妇坐在中间,一儿一女站在他们身侧。人人面带微笑,其乐融融。可那笑容,画得实在太用力了,嘴角上扬的弧度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尤其是画中那个小女孩,她的眼睛弯成月牙,可那月牙的弧度里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冰冷的恶意。
周易觉得,这画他刚才“见”过。在死亡的记忆里。
“大家小心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,“这地方的线索,恐怕不会是给答案的填空题,而是会咬人的选择题。”
眼镜男人还想说什么,话却被卡在了喉咙里。
因为,客厅里的灯光,又一次熄灭了。
这一次,不是黑暗。是红光。一种仿佛鲜血滤过所有杂质后留下的、最纯粹的猩红。整个世界都被浸染在这片不祥的红色里,家具的影子在地上被拉长、扭曲,像一个个挣扎的鬼魅。
周易的耳畔,充斥着各种声音。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,有人牙齿打颤的声音,还有……一声被刻意压抑的、短促的抽泣。
他循声望去。
红光中,他看到一个黑影猛地扑向了之前那个唯一的女队友。
没有惨叫。
只有一声闷响,像是熟透的西瓜落在地上。
那红光闪烁了几下,骤然熄灭。世界重归光明,惨白的灯光照亮了一切。
客厅中央,刚才那个还叽叽喳喳、有些胆小的女队友,此刻正脸朝下趴在地毯上。她身下的红羊毛地毯,颜色变得更深了,洇湿了一大块。她的手边,静静地躺着一块记忆碎片,和他口袋里的那块一模一样。
“啊——!”
眼镜男人终于发出了迟来的尖叫,其他人也乱作一团。
周易没有动。他的目光越过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,落在了客厅另一侧的阴影里。那里的房门,不知何时被打开了。
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,他没有走进来,只是倚着门框,像一幅与这血色场景格格不入的静态画。他很高,身形挺拔,脸上也带着笑,但那笑意很薄,像一层冰,贴在他的皮肤上,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。
“周易,”男人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,却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现场的混乱,“我们终于见面了。”
这个名字,从他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熟稔,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。
周易的瞳孔微微一缩。这张脸,他并不认识,但那股气息,那种属于猎食者的、居高临下的审视感,却让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警报器疯狂作响。
“你是谁?”周易一字一顿地问。他的手,已经悄悄摸向了口袋里的碎片。
男人的笑容加深了些,那冰层下似乎有真正的寒意在流动。“你很快就会知道的。”
他的话音,与天花板上喇叭里传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。
“看来,游戏才刚刚开始。”那个低沉、机械的DM声音再次响起。
黑衣男人没再多说一个字,只是朝周易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仿佛在邀请他进入另一场更盛大的演出。
紧接着,灯光第三次熄灭。
这一次,没有眩晕,没有坠落。周易只感觉到一种彻底的抽离感。像是舞台的幕布猛地拉上,将演员与观众彻底隔开。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,他已经不在那个仿古的客厅了。
四周是更加冰冷的、四面光滑的金属墙壁,和他刚进来时那个密室一模一样。不,不完全一样。这里的墙角,有一道极细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缝。空气里,那股甜腻的香气更浓了,浓得发腻,像是腐烂的花朵被腌在了蜜糖里。
他依然站着,手中紧紧攥着那块冰冷的碎片。
“乐园的笑声,是死亡的序曲。”他低声自语,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刚才领悟的、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他不再是猎人,也不是旁观者。
他就是这场死亡游戏里,最重要的那件道具。
就在这时,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,再一次在密室中回荡,带着永不疲倦的、诡异的语调。
“欢迎来到‘谜境乐园’,玩家们。”
周易抬起头,看向那面空无一物的墙壁。他知道,那里很快就会出现一张用圆规和尺子画出来的、精准而空洞的笑脸。
这一次,他逃不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