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体砸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骨骼散架般的剧痛从脊椎炸开，陆昭阳闷哼一声，护着怀里人的手臂却不肯松开分毫。黑暗浓稠得化不开，空气里一股焚香烧焦的苦味，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，刺得他鼻腔发酸。

“昭阳……”

怀里的人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呻吟，沈知微的睫毛颤动，苍白的嘴唇翕动着。他低头，见她掌心那枚血玉符咒，正泛起妖异的红光，如同暗夜里跳动的心脏。那红光映在她脸上，有种不祥的艳丽。

他猛地吸了口气，撑着地面想站起来，膝盖却是一软。坠落耗尽了所有力气，眉心的神格碎片也沉寂下去，只留一片灼烫的痛感。身后传来细微的撕裂声，那道时空裂缝正在缓缓闭合，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。

“走！”陆昭阳咬紧牙关，一股蛮力从丹田涌起。他不知道这股劲头从何而来，只知道不能被困死在这里。他将沈知微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，半拖半抱着她，踉跄着冲进未知的黑暗。

巷道狭窄，蜿蜒如蛇的肠道。石壁上刻满了扭曲的傩面图案，在绝对的黑暗里，那些无声的鬼脸仿佛活了过来，正从岩石中睁眼。两人的脚步声在通道里放大，空洞得让人心慌。

“等等……”沈知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她抬起另一只手，指着前方尽头一抹微弱的光，“那……是我的研究所？”

光亮驱散了些许黑暗。一扇熟悉的木门歪斜地立着，门上“民俗研究所”的牌子被劈成两半，铜锁碎在地上。陆昭阳的心猛地一沉，这里出了事。他一脚踹开门，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
室内一片狼藉。书架倒塌，古籍散落一地，几张研究用的傩面被踩得粉碎。地上凝固着大片黑褐色的血迹，粘稠得像是陈年的糖浆。显然，这里刚经历过一场洗劫。

“谁在那？”一道黑影从书架后暴起，手中铁棍带着风声砸向陆昭阳的头颅。

陆昭阳想也没想，侧身避过。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，他左手一掌拍出。一股无法控制的冷劲从他掌心炸开，那人惨叫一声，像个破麻袋般飞出，重重撞在墙上，铁棍哐当落地。

陆昭阳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，那股力量陌生又霸道，让他脊背发凉。

“住手！”沈知微快步上前，捡起地上的一枚青铜傩铃，铃声清脆，驱散了室内死寂，“我们不是敌人！”

那人挣扎着爬起，黑袍下的眼神满是戒备与惊疑，他打量着沈知微，脸上的伤口因为激动而裂开，血珠滚落：“你……是沈教授？研究所被袭，我以为……是那些傩戏的叛徒又来了。”

他的话音未落，研究所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。那声音像是无数苍蝇振翅，又像是巨大的心脏在搏动，直往人脑子里钻。陆昭阳五感敏锐地察觉到，墙角的血渍下，地面有极轻微的颤动。

陈九爷的局！他根本不是想困住他们，而是把他们引到这里来！

沈知微手中的血玉符咒突然红光大盛，与那嗡鸣声形成了诡异的共振。她浑身一僵，感觉符咒变得滚烫，上面的纹路像活过来一般，在她掌心蠕动。

“它……它在召唤什么东西……”沈知微脸色煞白，嘴唇不住地哆嗦。

陆昭阳一个箭步冲上去，想夺下那枚要命的符咒。指尖刚一触碰到，一股灼痛感就传来，皮肤瞬间焦黑。与此同时，他眉心的神格碎片猛地一热，一股清冷的气流顺着他的手臂冲下，强行与那股邪力对抗。

咔嚓一声轻响，符咒表面竟裂开一道细缝，一缕红雾从中溢出，带来一股甜腻又腐朽的气味。

“哈哈……你终于来了……”一个苍老干涩的声音从那红雾中传出，不带任何感情，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。

陆昭阳浑身一震，看向沈知微。她眼中一片茫然，像在回忆：“这声音……我好像在梦里听到过……”

砰！研究所的大门被一股巨力关上。七八个手持残破傩面和骨铃的黑影涌了进来，他们双眼泛着不正常的红光，动作僵硬，像是被线牵引的木偶。

“交出血玉符咒！净化这个世界的污秽！”领头的人嘶吼着，声音里满是狂热。

陆昭阳冷笑一声，心中的暴虐感与那股力量一同翻涌。他一拳砸在脚边的石板上，咔啦一声，石板应声碎裂。绿色的神力如藤蔓般沿着裂缝蔓延，地上的一块傩面碎片被吸射而来，精准地嵌入他眉心与碎片间的缝隙。

力量瞬间暴涨！他感觉自己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野兽。

“来啊！”陆昭阳大吼一声，身体像猎豹般扑出，一记扫腿，卷起的劲风将冲在最前的三个叛徒直接掀飞。这纯粹的力量感让他生出一种病态的快感，但心底深处，一个声音在警告他：这力量，正在吞噬他的理智。

沈知微没有慌乱，她摇晃着手中傩铃，清脆的铃声化作一道道音波，让靠近的叛徒动作一滞。“昭阳，坚持住！这符咒是钥匙，它在召唤一个叫‘恶念聚合体’的东西！”

一个叛徒趁乱扑向沈知微，面目狰狞：“你就是宿主！交出符咒，我们的文明才能重生！”他举起傩面就砸。

沈知微侧身躲过，却被另一人死死抓住手臂。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：“孩子，你体内藏着文明的火种，何必与这些愚人为伍？”

“放她！”陆昭阳目眦欲裂，一记手刀劈在抓住沈知微的叛徒脖颈上，那人软软倒地。神力透体而出的瞬间，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抽走了一丝力气。

突然，整间研究所剧烈地晃动起来。天花板上掉落大量灰尘，一个巨大的傩面从顶棚轰然落下，砸在地上，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震。那傩面足有一人高，五官扭曲，表情似笑非笑，与血玉符咒的红光交相辉映。

“神将降临！神将降临！”叛徒们狂热地跪倒在地，纷纷让开道路。

陆昭阳挡在沈知微身前，毫无花招，一拳轰向那巨大的傩面。拳面触及傩面的瞬间，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手臂直冲大脑。他咬破舌尖，剧痛让他清醒几分，眉心的碎片绿光大盛，这才将傩面硬生生推开半步。

“装神弄鬼！”他笑着，嘴角的血却流了出来。这东西，根本不是死物。

沈知微趁着空隙，冲到墙角，从一堆废墟下抽出一卷泛黄的古籍。她快速翻动，书页上是各种动态的傩戏舞步图样。“昭阳，这上面记载着镇魂舞！可以净化它的邪气！”她急促地说，又忍不住调侃，“不过，你这傩戏传人，连舞都不会跳吗？”

陆昭阳被气得笑了，眉毛一挑：“那就给你跳一个！”

他依着古籍上的图样，脚步开始移动。起初还有些生涩，但很快，神格碎片与舞步产生共鸣，他的身形变得飘忽不定，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古老的韵律。叛徒们看得一愣，有人甚至嗤笑起来：“跳个舞就想打败神将？”

可他的笑很快就凝固了。陆昭阳的舞步在地面画出一个看不见的漩涡，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，发出尖锐的呼啸。一个不信邪的叛徒冲上来，刚踏入漩涡范围，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绞碎，惨叫着化作飞灰。

“不好！快退！”叛徒们乱作一团。

陆昭阳的舞步越来越快，巨大的傩面在他身前摇晃，仿佛随时都会散架。突然，他一脚踏地，地面裂开，一道裂缝直通研究所外。

“走！”沈知微拉住他，两人从裂缝中冲了出去。

身后，巨大的傩面张开嘴，喷出一股浓郁的红雾。沈知微没躲开，吸了一口，顿时剧烈咳嗽起来。她手中的血玉符咒光芒更盛，几乎要将她的手掌烧穿。

“它……它想和我融合！”沈知微惊恐地喊道。

陆昭阳回头，眼中凶光毕露。他随手拔下墙上挂着的一根撬棍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像投掷标枪一样，将撬棍狠狠刺向傩面张开的嘴里。刺啦一声，像是戳破了皮革，傩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，连连后退。

陆昭阳则一阵头晕目眩，反噬的力量在他体内乱窜，膝盖一软，单膝跪倒在地。

两人冲出研究所，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。陆昭阳拖起沈知微，往山上跑去。身后，叛徒们的怒吼声和那个巨大傩面的脚步声紧追不舍。

“昭阳……那里是我的研究所……为什么我的东西会……”沈知微气息不稳，满脸困惑。

“没时间了！”陆昭阳吼道，每跑一步，都感觉体内的力量在燃烧，像有无数根针在刺他的经脉。

刚到半山腰，一队黑影拦住了去路。领头的是个拄着拐杖的佝偻老者，他手中摇晃着一个青铜铃，铃声沉稳，竟能压制陆昭阳体内的暴虐力量。

“血玉符咒，乃我族圣物，交出来。”老者声音沙哑。

“圣物？”陆昭阳大笑，笑声里全是嘲讽，“就凭你们这群行尸走肉？”他猛地加速，神力爆发，一脚将老者踢飞。那老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落地时竟还不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扔下，厉声道：“此战未了！”

陆昭阳正想笑，黑影中却走出一人。那人一身白衣，头戴高帽，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，舌头吐得老长，活脱脱一个白无常的造型。他手中提着一柄铁索长钩，一步步走来，每一步都踩在陆昭阳的心跳上。

“陆昭阳，擅闯禁地，当受神将审判。”白无常的声音毫无起伏，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。

沈知微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他是……阴司的使者！”

陈九爷的同党！陆昭阳将沈知微护在身后，直面那冰冷无常。他知道，这比刚才那些傀儡难对付百倍。他体内的神格碎片像是有预感一般，滚烫得快要融化他的皮肤。

“来啊！”陆昭阳嘶吼着迎了上去，拳脚与铁索碰撞，溅起一串串火花。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，陆昭阳的脸上、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，但他感觉不到痛，只有一种战斗到死的快意。

就在这时，沈知微突然冲到前面，将发着红光的血玉符咒举向白无常。那红光瞬间将白无常笼罩，一声尖啸，白无常竟被震退数步。

“退！”沈知微用尽全身力气喊道。

而血玉符咒“咔嚓”一声，裂痕更大了。她闷哼一声，软软倒地，口中却喃喃自语：“傩面……觉醒……我看见了……那条路的尽头……”

“知微！”陆昭阳转身想救她，身后的叛徒已经追到。他被逼到悬崖边，退无可退。神格碎片的力量即将耗尽，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抽走。

“昭阳……”沈知微睁开眼，眼中的红光与她瞳孔的黑色交织，形成一种妖异的美感，“别怕……那光路的终点……是你。”

陆昭阳脑中嗡的一声，抱起她，不顾一切地向着漆黑的深渊纵身一跃。风声在耳边呼啸，他只觉得怀中的人，既是他的整个世界，也是即将刺穿他胸膛的利刃。

身后山崖上，白无常缓缓站直，抹掉嘴角的白粉，露出一张与陈九爷有七分相似的脸。他看着下方无尽的黑暗，低声自语：

“神格碎片的游戏……最有趣的样本，终于出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