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雪的指尖在父亲残卷上划过，那血色的墨迹仿佛活物，顺着她掌心的纹路啃噬。古籍霉味混着旧纸张的尘气，呛得她喉咙发痒。这里不是书房，是坟墓。埋葬着她父亲所有秘密的坟墓。

她没有犹豫，将残卷完全展开。

刹那间，脚下刻满古文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呻吟，如同巨兽转醒。书架并非倒塌，而是向两侧滑开，露出其后钢铁的骨骼。那些斑驳的壁画，竟是精密的伪装。墙皮剥落，露出内里错综的管线与机械臂。

陈腐的木香被一股臭氧的腥气取代。一束惨白的聚光灯从头顶打下，正落在她脚下。这地方，根本不是密库，是一座伪装成书库的废弃舞美馆。一个巨大的、冰冷的玩笑。

“环境变异，识别为‘敦煌复现舞台’。警告：逻辑层与物理层开始重叠，宿主认知将受侵蚀。”系统的声音不再机械，带着一丝诡异的疲惫。

侵蚀？沈昭雪冷笑一声。她的记忆早就在被侵蚀了，多这一次又如何。胸口的胡杨木吊坠温度骤降，像一块捂不热的冰。

舞台深处的黑暗里，有什么东西动了。

不是机械，不是敌人。那是一团氤氲的光，从壁画最深处的一块残片中渗出。绿光幽幽，像鬼火，带着深潭的寒意。它在空中凝聚，渐渐勾勒出人形。

是一个穿着飞天服饰的女子，面容清冷，双眸里是千年不化的霜雪。

“你终究还是来了。”那女子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根冰锥刺进沈昭雪的耳膜。“我叫白露。不是你的敌人，也不是你的朋友。”

白露的身影并非实体，是流动的光与影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她脚不沾地，缓缓飘近。“这个地方，是你父亲造的牢笼，也是留给你的钥匙。”

“钥匙？通往哪里的钥匙？地狱吗？”沈昭雪的声音沙哑，充满戒备。她的手，始终按在腰间藏着的匕首上。

“通往真相。”白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，反而抬起虚幻的手，指向那束聚光灯。“但它需要一个祭品，一个懂得这门技艺的人。你父亲失败了，你呢？”

话音未落，舞台两侧的阴影中，响起了脚步声。不，不是脚步。是某种沉重的金属拖曳声。

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左侧走出，一身黑衣，沉默得像一块墓碑。他背上背着一面巨大的鼓，鼓面蒙着不知名的兽皮，边缘镶嵌着青铜利齿。他没有看沈昭雪，只是用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盯着白露。

右侧，一个穿着宽松演出服的男人跟了上来，手里抱着一张古琴。他脸上挂着笑，那笑意却未达眼底，像戴了一张面具。他步伐轻快，与黑衣人的沉重形成鲜明对比。

“看，又来一个献祭的。”弹琴的男人开口，声线带着轻佻的讥讽。“还是说，你是来砸场子的？”

沈昭雪没有理会他，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。黑衣人的鼓，琴师的琴，白露的飞天衣，还有自己身上的金箔……这像一场荒诞的戏剧，每个角色都拿着道具。

“别紧张，”弹琴的男人又道，他走到一截断裂的栏杆旁，随意坐下，“我们和你一样，都是被那块该死的帕米尔石头选中的倒霉蛋。”

他指了指自己：“我叫唐若雪，一个卖唱的。”又指了指黑衣人：“他叫厉苍，一个敲丧鼓的。我们不想看到那些老祖宗的东西，变成资本家手里的流水线商品。”

黑衣人厉苍终于有了动作。他缓缓转过身，视线落在了沈昭雪的胸口，仿佛能穿透衣物，看到那枚冰冷的吊坠。“我们讨厌的不是商品，是那些把灵魂标价的人。”他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。

“说得真好听。”沈昭雪嘴上嘲讽，心里却在飞速盘算。苏明远的科技追捕，顾清寒的诡异转变，现在又冒出两个自称“同道”的怪人。这潭水比她想的还要浑。

“同道？”唐若雪笑了，笑声里满是自嘲。“我们不搞那套虚的。能帮上忙，我们就帮。帮不上，我们就看着。前提是，你得证明你够格。”

话音刚落，厉苍动了。

他没有拿出武器，只是伸出手指，在背后的鼓面上轻轻一叩。

一声沉闷的巨响，不像鼓声，更像心跳。整个舞台的地面都随之震动。沈昭雪脚下的石板缝隙中，那些紫色的培养液残留，竟开始冒着气泡，滋滋作响。

“这是敦煌的古谱，‘惊蛰’。”厉苍冷冷道。“能唤醒沉睡在壁画里的东西。包括……一些不那么美好的东西。”

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，舞台深处，那块被白露寄身的壁画残片，光芒大盛。白露的身影开始扭曲，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。

“它在吸食我的力量！”白露的声音变得尖利，“你们唤醒的不是守护者，是封印！”

唐若雪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。他拨动琴弦，铮的一声，一道锐利的音刃射向厉苍。“你疯了！苏明远的目的是解开所有封印，放出那些怪物，你帮他做什么？”

音刃在半途就消散了，被那沉闷的鼓声震得粉碎。

“我不是帮他。”厉苍的声音依旧平稳，带着一种偏执的狂热。“我是要看看，当所有伪装都被撕下，这些所谓的‘文化’还剩下些什么。是骨头，还是一滩烂肉。”

沈昭雪瞬间明白了。

这个叫厉苍的男人，不是盟友，也不是敌人。他是个虚无主义的破坏狂，只想看到世界在火焰中燃烧。

而唐若雪，似乎是想阻止他，但他的方法显得无力而可笑。

“没时间跟你们玩过家家了。”沈昭雪握紧了拳头。她不能坐以待毙。

她将胸口残留的金箔之力引导至掌心。没有去攻击厉苍，而是按向了地面那块与父亲笔记里描述一致的石板。

“启动丝路密码，序列：逆转！”她低吼道。

金箔渗入石板，整个舞台的灯光猛地闪烁起来。那些机械臂不再静止，开始疯狂地挥舞，像垂死挣扎的巨兽。舞台中央的地板裂开，一个巨大的升降台缓缓升起。

上面没有宝藏，只有一个被层层锁链捆绑的巨大金属造物。它像一只蛰伏的机械蜈蚣，但外壳上，却蚀刻着密密麻麻的飞天乐伎图像。

“这是……‘文化容器’。”白露的声音飘忽不定，身影时隐时现。“苏明远想把所有非遗之力，都灌注进去，造出一个听话的神。”

“那我就亲手捏碎他的神！”沈昭雪眼中杀意沸腾。

“没用的，”厉苍再次敲响丧鼓，“咚！咚！咚！”三声连响，那机械蜈蚣身上的锁链，竟一根根应声断裂。“在绝对的混乱面前，一切秩序都是笑话。”

机械蜈蚣的红眼，亮了。

唐若雪脸色一变，不再犹豫。他十指在琴弦上疾扫，一段急促的旋律响起，化作无数透明的音墙，试图阻挡那只怪物。

“你也上！”他对沈昭雪喊道，“用你那个残卷，别当个只会站着的死人！”

沈昭雪没有理会他。她的注意力，全在那只苏醒的怪物身上。她看到了，在怪物的头部，镶嵌着一枚芯片。芯片上，有一个她无比熟悉的标志——“丝路基因”。

顾清寒那个疯子，竟然把自己的研究成果，和苏明远的恐怖计划结合在了一起。

机械蜈蚣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，巨大的身躯猛地弹射而起，撞向唐若雪的音墙。音墙应声破碎。唐若雪被震得吐出一口血，后退数步。

“没用的，”他擦去嘴角的血迹，惨笑道，“这家伙吸收了壁画里所有怨气，我们的技艺对它无效。”

就在这时，沈昭雪动了。

她没有冲向怪物，反而冲向了舞台角落里，那根被撞歪的聚光灯。她用尽全力，将灯柱推倒，砸向舞台的电路总闸。

滋啦——！

整个舞美馆陷入了死寂的黑暗。只有机械蜈蚣的红眼，和它身上那些飞天壁画，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荧光。
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厉苍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，带着一丝怒意。

“关了灯，你的戏还怎么唱？”沈昭雪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
黑暗中，她能听到唐若雪的喘息，白露虚弱的低语，以及那只怪物烦躁的爬行声。她缓缓拔出匕首，刀锋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。

她父亲教她的第一课，不是如何运用这些力量，而是如何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候，用最原始的方式，割断他的喉咙。

现在，她要试试，这把刀，对这只被科技与怨念扭曲的怪物，是否同样有效。她屏住呼吸，像一只猎豹，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。

舞台成了猎场，而每个人，都是猎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