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光是冷的。
电梯门合拢的瞬间,隔绝了夜。铁盒子里,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呼吸。金属壁上还残留着核心舱的余温,烫得像未干的血。
顾烬的机械眼黯淡下去,只留一点红光。他靠在角落,战甲的关节发出细微的泄压声。像一头负伤的野兽,在舔舐自己的伤口。
司幽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电梯楼层指示灯飞快跳动。光点切割着黑暗,像一把钝刀。胜利的滋味很奇怪,没有喜悦,只有一种被掏空的虚冷。
“我们回到了原点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电梯在“数据汤室”那一层停下。门开了。
熟悉的,混合着金属灼热与液态银甜腥味的蒸汽扑面而来。这味道,像记忆本身。
他们又回到了这个汤里。
是记忆在煮沸他们,还是他们在煮沸记忆?
司幽走到控制台前。屏幕上,数据汤的漩涡依旧在翻滚,颜色却比先前更深,像一锅熬干了血的浓汤。她刚触碰屏幕,指尖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“不对劲。”
她话音未落,那翻滚的数据流中央,忽然炸开一朵光。
一朵花。
电子彼岸花的幼苗。
它的线条纤细而诡异,在虚拟空间里一节一节地生长。没有声音,却让整个控制室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“它回来了。”司幽的瞳孔里,映着那朵花的幽光。
那不是普通的电子投影。它的每一次脉动,都带着一种来自深渊的恶意。像毒。像诅咒。
白无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他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,像一张揉皱了的纸。
“你还要继续?”他的声音嘶哑,“系统在尖叫,司幽。那不是线索,是陷阱。”
“陷阱里,往往才有猎物。”司幽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朵花。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,试图解析它的代码结构。屏幕上,系统报错的字符像毒蛇一样扭曲、跳动,无声地尖叫。
忽然,那花苞停止了生长。
一道黑色的裂口,出现在花瓣边缘。
黏稠的黑色液体,从里面溢出。滴答,滴答,落在虚拟的地面上,没有声音,却溅起一圈圈诡异的涟漪。那液体散发出一股陈旧电子元件烧毁时的甜腻味。
液体在蔓延。
它没有散开,反而开始凝聚,像一个正在被无形之手捏塑的泥人。影像扭曲,重叠,渐渐清晰。
那是一个人影。
穿着破旧的战甲,手里握着一把扭曲的、几乎断裂的因果律武器。
“你们……都错了。”
一个声音响起。不是通过音响,而是直接在他们的脑海里回荡。那声音很熟悉,又很陌生。像是司幽自己的声音,却带着千年的风沙。
“谁?”顾烬上前一步,机械臂微微抬起,挡在司幽身前。
他的动作很轻,却坚定得像一座山。
人影转过身。
那是一张被岁月与战火侵蚀的脸。但那轮廓,那眼神……
司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。
那是她。
或者说,是某个被抹除的,属于她的过去。
“记忆病毒,不是腐蚀。”那个“司幽”的嘴唇在动,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它是一把钥匙。一把打开了轮回……漏洞的钥匙。”
“轮回漏洞?”司幽喃喃自语。
她想起顾烬胸口的刻痕,想起那个X-9-β接口。
原来如此。一切都连起来了。
“那花……是病毒的核心?”白无常问,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。
“它是警告。也是邀请。”“司幽”的目光越过他们,望向翻滚的数据汤,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悸,“它在伪装。它在等待。等待一个能把它带出去的人。”
她的视线重新聚焦,落在司幽的脸上。那眼神里,有痛苦,有决绝,还有一丝……哀求。
“答应我。”
叠加的声线带着沙哑的摩擦感,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。
“把它……带出来。”
“它是什么?”司幽问。她强迫自己冷静。指尖的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。
“是你自己。”“司幽”的影像开始变得不稳定,像被风刮的火焰,“是所有被遗忘的,我们。”
话音未落。
那朵电子彼岸花,猛地爆裂。
没有巨响,只有一片死寂的白光。无数碎片像玻璃雨一样落下,每一片都映着一个瞬间。哭泣,大笑,厮杀,拥抱。
最深的谎言,往往包裹着最真的痛。
“警告:记忆锁链发生级联裂变。”控制台发出刺耳的警报。
白无常的脸色变得惨白:“它正在吞噬整个数据库!我们得立刻断开连接!”
“不。”司幽摇头。
她的眼神很冷,像淬了冰的刀。
她看到了。
在那些爆裂的光影碎片中,出现了一道裂缝。一道通往数据汤更深处的,漆黑的裂缝。
那里,就是轮回漏洞的入口。
“它在等我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你疯了!”白无常吼道,“跳进去就是魂飞魄散!”
顾烬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默默地调整了自己战甲的能量输出。蓝色的电弧在他的手臂上跳动。他看着司幽,像是在看一场必输的赌局。
司幽忽然笑了。
在一片混乱与警报声中,她的笑容很轻,却很清晰。
笑声,的确是武器。尤其在恐惧面前。
她想起了,机械猫递来的纸条。
“若时间是绳索,你敢拉紧还是松开?”
她现在有了答案。
“有些东西,必须拿回来。”她活动了一下手腕,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她的目光扫过顾烬,扫过白无常,最后落在那道漆黑的裂缝上。
顾烬的机械眼红光一闪。他知道他要做什么了。
他伸出手,不是去拦她,而是在她肩上轻轻一拍。
那力度,比羽毛还轻,却比钢铁还重。
若轮回是牢笼,钥匙便是更锋利的枷锁。
司幽的眼神变得坚定。
她不再犹豫,一步踏出。
就在她踏入那道裂缝的瞬间,她口中念出了一句咒。
一句她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,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咒语。
“幻海无涯,执念为舟。”
声音散去。
她的身影,消失在漆黑的裂口中。像一个跃入深海的石子,没有激起一丝波澜。
裂缝在她身后,迅速愈合,只留下一圈淡淡的,正在消散的波纹。
控制室里,警报声戛然而止。
那朵花,那个人影,都消失了。
一切恢复了平静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白无常呆呆地看着原地。
顾烬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机械臂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,掌心空空。
他看着那片虚空,像是在看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。
看见的枯萎,未必不是新生。
“喵。”
一只机械猫从角落里钻出来,它走到顾烬脚边,用头蹭了蹭他的战甲。然后,它抬起爪子,递上一张新的纸条。
光刻的字,潦草而急切。
“地狱的回信,你读还是不读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