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耳的蜂鸣声还在耳膜深处尖叫，李明轩睁开眼，世界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。实验室最后的记忆，是那台超对撞机能量环失控时，空间像一块被揉皱的丝绸，泛起涟漪的白光吞噬了一切。他以为自己会化为尘埃，但触感却无比真实。

身下是坚硬而温热的石地，粗糙的质感硌着他的手掌。空气里不再是熟悉的消毒水气味，而是一股浓烈的硫磺，混杂着某种焦糊的肉类腐败后的酸臭。他猛地坐起身，太阳穴传来一阵搏动性的剧痛，仿佛有根钉子正在里面搅动。他下意识摸向手腕，那里有一道狰狞的新鲜烫伤，是失控的能量环留给他的唯一信物。

四周是无尽的黑色。巨大的黑曜石柱犬牙交错，刺向天空，像远古巨人的墓碑群。石柱表面光滑如镜，却又散发着一种内在的热度，让脚下的空气都变得扭曲粘稠。这片土地从未见过太阳，只有漆黑云层中那些暗红色的光点，如同无数双猩红的眼睛，冷漠地注视着这个闯入者。

“这里……”他喉咙发干，吐出的字句被沉闷的空气吸收，“就是所谓的‘魔界’么？”

一阵遥远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。那声音尖锐刺耳，像是金属刮擦骨骼，又夹杂着孩童压抑的抽泣，听起来令人极度不适。李明轩没有犹豫，疼痛暂时被好奇心压过。他循着声音，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扭曲的石林。

绕过一块如小山般的黑曜石，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呼吸。

三个身形佝偻、皮肤暗灰的生物，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男孩。它们穿着破烂的布片，裸露的皮肤上布满脓包和纹路。其中一个，个子稍高的，手中握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，正一下下地抽在男孩瘦削的背脊上。每一次抽打，都带起一小片血肉。

男孩已经哭不出声，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，身体随着铁链的起落而抽搐。更远处，还有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身影，或站或坐，眼神麻木地观望着这场虐待，仿佛在看一出再寻常不过的戏剧。

“住手。”

李明轩的声音不大，甚至有些疲惫，但在这片只有嘶吼和哭嚎的废墟里，清晰得如同惊雷。三个恶魔的动作同时僵住，它们缓缓转过头，灰暗的眼珠里先是茫然，随即被一种混杂着贪婪与嘲弄的神色取代。

“哦？是个‘新鲜人’。”为首的恶魔咧开嘴，露出几颗黄黑交错的牙齿，铁链被他拖在地上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刺响。“你是谁？也想尝尝这小东西的骨头味道吗？”

“我是谁，并不重要。”李明轩平静地迎着对方的目光，没有丝毫闪躲。他的站姿很普通，却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稳定。“重要的是，你们用这种方式挥霍力量，毫无意义，甚至……有些愚蠢。”

“愚蠢？”另一个恶魔像是听到了宇宙间最好笑的笑话，发出了嘎嘎的怪笑，声调尖利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。“在这深渊里，能砸烂东西，就是唯一的‘意义’！”

为首的恶魔不再废话，手腕一抖，铁链带着破风声，像一条毒蛇般直取李明轩的面门。它似乎很享受猎物在最后一刻露出的恐惧。

然而，李明轩没有躲。他只是微微侧了下头，铁链擦着他的发梢掠过，狠狠抽在他身后的黑曜石柱上，撞出一串火星和刺耳的巨响。

“你看，”李明轩的声音依旧平静，“你浪费了一次攻击。你的愤怒，让你的力量失去了准头。”

恶魔愣住了。这种反应超出了它的经验。通常面对这种攻击，猎物只会惊恐地躲闪，或者被直接抽得脑浆迸裂。论说教，它还是第一次见。

“你……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
“我想说的是，”李明轩从外套的内袋里，缓缓取出一个硬壳笔记本。本子的边角已经磨损，封皮上没有任何文字。“真正的力量，不是在于你有多大的力气去摧毁，而在于你有多清晰的头脑去选择摧毁什么，以及……创造什么。”

他翻开笔记本，手指停在其中一页，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化学结构图。他低声念出几个音节，那不是什么咒语，而是一种他自己创造的代号，用于标记一种强效神经抑制剂的配方。

“薄荷酮，微量。”
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管，里面装着碧绿色的液体。他拧开盖子，手腕一振，将液体泼洒在自己脚边的地面上。液体瞬间蒸发，一股奇异的清凉气味混杂在硫磺的臭气中，开始向四周扩散。

“还有，经过改造的东莨菪碱气溶胶。”

恶魔们还没反应过来这串奇怪的词语是什么意思，但那股薄荷般的清凉气味已经钻入了它们的鼻腔。它们的动作开始变得迟钝，眼神也从凶狠变得涣散。为首的恶魔感觉自己像是喝醉了，世界在旋转，手中的铁链变得重若千斤。

“咣当！”

铁链掉在了地上。它看着李明轩，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纯粹的恐惧。“你……你对我们做了什么？这是什么巫术？”

“这不叫巫术，”李明轩合上笔记本，脸上露出一丝淡漠的微笑，那微笑里没有胜利的喜悦，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。“在我的世界，这叫‘基础药理学’。我只是让你们体验了一下，当你们的身体不再被纯粹的愤怒和暴力所支配时，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
“身体……不受支配……”另一个恶魔喃喃自语，然后双腿一软，瘫倒在地。

它们面面相觑，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和对自己一样的无力感。这片废墟的法则第一次失效了。它们尖叫着，与其说是威胁，不如说是惊恐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，连滚带爬地逃进了黑曜石林深处，很快就消失不见。

李明轩走到那个蜷缩的男孩身边，没有立刻去扶他，而是蹲下身，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。伤口很深，但没有伤及脊椎。

“还活着。”他低声说，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结果。

男孩缓缓抬起头，一张沾满灰尘和泪痕的小脸上，一双眼睛黑得惊人。那里面有恐惧，有痛苦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、燃烧的怒火。

“你……为什么要帮我？”男孩的声音沙哑，带着戒备。

“因为你们的‘游戏规则’，让我觉得无聊。”李明轩伸出手，轻轻扶住男孩的肩膀，“而且，我需要一个向导。你愿意带我熟悉一下这里吗？”

男孩愣住了，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回答。他迟疑地点了点头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……卡恩。”

“卡恩，”李明轩温和地重复了一遍，“我叫李明轩，是一名教师。”

“教师？”卡恩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，眉头紧锁，“那是什么？一种很厉害的恶魔吗？”

李明轩笑了，这次是真心的笑意。“差不多吧。不过，我的武器不是铁链。”他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。“从今天起，我要在这里建一所‘深渊学堂’。我会教你们，如何用知识和智慧，而不是用皮鞭和利爪，来改变自己的命运。”

卡恩的眼睛里，那两团黑色的火焰猛地一跳，亮得吓人。希望，这个在深渊里比水还要珍贵的东西，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。

但就在这时，不远处的一块巨石阴影里，传来一声低沉的、克制的冷笑声。那笑声不高，却像一把冰锥，刺破了短暂的温情。

李明轩抬起头，目光锐利如刀。他只看到一个黑影在石柱间一闪而逝，快得几乎像是幻觉。

“看来，这片废墟上的‘观众’不止我们。”他低声自语，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
话音未落，整个地面开始剧烈地颤抖。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悸动，而是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疯狂摇晃。脚下的黑曜石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一道巨大的裂缝在李明轩和卡恩面前迅速蔓延开来。

黑色的浓烟从裂缝中喷涌而出，却不散开，而是在空中凝聚，缓缓勾勒出一个模糊、高大的人形轮廓。那烟雾不是纯粹的黑，里面仿佛有无数张痛苦的脸在沉浮。

“闯入者。”

那声音不属于任何具体的人，而是无数声音的叠加，沙哑、冰冷，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法则威严。“你扰乱了深渊的秩序。凡打破铁律者，必将以灵魂偿还代价。”

李明轩下意识地将卡恩护在身后，握紧了那本破旧的笔记本。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，分析着眼前的状况。这超出了化学和物理的范畴，更像是……某种规则的具象化。

“秩序？”李明轩抬起头，直视着那团由痛苦和意志构成的黑影，“如果秩序的底色是痛苦和绝望，那这种秩序，本就该被打破。”

“狂妄的凡人！”

黑影咆哮着，周围的黑曜石柱开始震颤，碎裂的石块如雨点般落下。

但李明轩没有退。他反而向前踏了一步，脚踩在裂缝的边缘。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压过了地底的轰鸣。

“你们看好了。”他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些黑暗中隐约显现的窥视者，像是在宣告，更像是在立誓。“在这用暴力书写历史的世界，知识，就是最危险的叛逆。”

黑影的咆哮停滞了一瞬。

“深渊中的光，不必等待太阳。”李明轩的声音平静却坚定，“它只需一个敢于在黑暗中点燃火柴的傻瓜。”

他说完，转身对卡恩说：“走吧。学堂的第一课，总是在最嘈杂的地方开始。”

震动渐渐平息，裂缝中升起的黑影也缓缓消散。但那股来自世界底层的压迫感，却如同实质的铅块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
卡恩看着李明轩的背影，这个刚来不久、看起来有些文弱的男人，此刻在他眼中，却比那些巨大的黑曜石柱还要巍峨。他攥紧了拳头，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。

废墟的深处，黑暗里，几双或多或少的眼睛，记录了这完整的一幕。深渊的法则被当众挑战，一场变革的种子，就在这瞬间，被强行播种进了这片焦土之中。一场无声的战争，已然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