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尘的肺像个破风箱,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肩胛骨的伤口。
血雨停了,但空气里的铁锈味钻进鼻腔,黏在喉咙后壁。
他没跑多远,身后的冥河就像一条被激怒的巨蟒,水波猛地向上拱起。
无数只苍白的手臂从河面刺出,手指弯曲如爪,指尖滴着黑水。
它们不是实体,更像是影子,却带着足以勒碎骨头的力气。
一只手缠住他的脚踝,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靴子,像一根冰锥扎进骨髓。
李尘猛地前扑,脸撞在满是碎石的地面,嘴唇立刻尝到了血和沙子的混合味。
他挣扎着回头,那些手臂正把他往回拖,拖向那片映着他扭曲倒影的死亡之水。
右臂的黑鳞在昏暗中泛着幽光,却对这水中的鬼魅毫无作用。
该死,这力量根本不听使唤!
他屈起左腿,用尽全身力气蹬向最近的水臂,脚掌却直接穿了过去,只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一个干涩的声音从左侧的岩堆后传来。
李尘扭头,一个穿着破旧皮甲的男人走了出来,身材魁梧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旧伤疤。
他手里拎着一颗还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色心脏,那东西表面布满扭曲的血管,像一块活的血玉。
是泰隆,那个一直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的男人。
“你一直在看戏?”李尘咬着牙,身体还在被拖向河边。
泰隆没理他,径直走到河边一块刻满古老符文的黑色石板前。
那东西像个简陋的灶台,表面冰冷,布满裂纹。
“想把深渊里的东西扯出来,就得用深渊的法子。”他把那颗异兽心脏用力按在灶台中央。
“轰!”
一声闷响,没有火光,却是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从灶台裂缝中喷涌而出。
黑气瞬间笼罩了李尘,那些缠绕着他的水臂发出无声的尖啸,像被烈日曝晒的雾气般迅速消散。
但李尘根本来不及庆幸,左眼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。
那不是疼,是融化。
他感觉自己的眼球像一块被扔进熔炉的蜡,正在被高温分解、重塑。
银色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,带着金属的腥甜。
他惨叫着,双手捂住左眼,指缝间却看到无数细小的机械零件正在自动组合,齿轮咬合,电路闪烁,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。
几秒钟后,剧痛如潮水般退去。
李尘颤抖着放下手,世界在他左眼中彻底变了样。
他看到的不再是昏暗的河岸,而是一片由蓝色数据流构成的三维地图。
远处的岩石轮廓、空气中飘散的能量粒子、泰隆体内平稳流动的绿色生命信号……一切都以数据的形式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。
他的左眼,变成了一只冰冷的机械义眼。
“泰隆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李尘的声音沙哑,他摸着左眼,那眼球光滑冰凉,像一个嵌入血肉的宝石。
没有眼睑,它就这么赤裸地暴露在空气里,冰冷的金属感让他阵阵发毛。
“灶台能量反应,它在你身上找到了共鸣。”泰隆的表情没有丝毫惊讶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,“你的身体,早就被深渊标记了。”
他指了指李尘的右臂,“那玩意儿,就是钥匙。”
共鸣?李尘的脑中一片混乱。
他想起在河边与饕餮战斗时,确实感受到过一股与黑焰同源的能量,但当时他只当是力量暴走。
“这……意味着什么?”
机械眼中的数据流开始加速,他能“看”到泰隆话语中蕴含的能量波动。
“意味着你现在能看见世界的另一面。”泰隆的语气听不出是警告还是嘲讽,“也意味着,那面能看见你。”
话音刚落,李尘的左眼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银光,一股灼热的能量不受控制地从眼中喷射而出,直击冥河河面。
“滋啦——”
河面被能量扫中的地方,瞬间蒸发出一大片白色的雾气,连带着那些尚未散尽的水臂也被彻底净化。
威力惊人。
但这股狂暴的能量仿佛一个无底洞,正在疯狂抽取李尘的体力和精神。
他眼前发黑,身体一软,差点跪倒在地。
“小心点,它现在饿了。”泰隆一把扶住他,“这东西是饕餮那边造出来的,靠吞噬能量为生。你给它开了闸,它就会把你吸干。”
“饿了?”李尘苦笑,“我拿什么喂它?”
“喂它?”泰隆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,“你才是它的主食。”
就在这时,李尘的左眼再次传来剧痛,比刚才更甚。机械义眼中的蓝色数据流变成了猩红色,无数混乱的指令和画面在他脑中炸开。
他看到了火焰,看到了哥哥临死前怨毒的脸,看到了莱娜脸上的火焰纹路,看到了无数陌生的深渊异兽在嘶吼。
一个冰冷、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音在他脑中响起:“目标确认……开始同化……”
“该死!”李尘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排挤、撕碎。
“泰隆,快帮我!”他嘶吼着,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,皮肤下,金色的血管和黑色的鳞片开始互相冲突、撕咬。
“按不住它,就毁了自己!”泰隆眼神一凛,没有丝毫犹豫,从腰间解下一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古铜色戒指,粗暴地抓住李尘的手,硬生生套了上去。
戒指入手的瞬间,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能量顺着手臂涌入左眼。
机械眼中的红光迅速褪去,混乱的数据流被强行压制,那股冰冷的电子音也戛然而止。
李尘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被冷汗浸透,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左眼的机械义眼恢复了平静的蓝色,但那份冰冷和饥饿感,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感知里。
“这是……灶台的封印?”李尘喘息着问。
“是缰绳。”泰隆收回手,语气平淡,“不是帮你,是投资。你现在值钱了。”
李尘低头看着手中的戒指,又摸了摸冰冷的左眼。
这眼睛不是恩赐,是绑在我骨头上的镣铐。
他想笑,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口。
这算什么?刚逃出一个牢笼,又被套上另一个。
“别发呆了,客人来了。”泰隆忽然抬头,望向远处的黑暗。
李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用机械眼进行扫描。
远处的黑暗中,十几团高能量的红色光点正在高速逼近。
每一团光点,都代表着一只强大的深渊异兽。
深渊异兽联盟的追兵,被刚才的能量爆炸吸引过来了。
“妈的。”李尘低声骂了一句。
他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疲惫、伤痛、愤怒,还有这该死的、随时可能暴走的眼睛,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。
他想逃,却发现无路可逃。
“怕了?”泰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李尘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头,机械眼中的蓝光微微闪烁。
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红色光点,看着泰隆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,感受着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冲撞。
他想起了哥哥的惨死,想起了莱娜的眼泪,想起了父亲把他推进冥河时的那句“尝过地狱的口味,才能活着回来”。
“想活下去,”李尘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平静,“就得先学着把心掏出来当燃料。”
他抬脚,迎着那些追兵的方向,主动踏出了第一步。
“我们不会被打败的!”他大喊着,声音在空旷的深渊中回荡,带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。
不是信念,是选择。
要么被深渊吞噬,要么,就把自己也变成深渊。
泰隆看着他前行的背影,脸上的伤疤在昏暗中扭动了一下,也跟了上去。
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