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红色的灯像劣质染料,把走廊泡得发腥。
李浩的右手还嵌在玻璃里,碎碴子嵌进骨缝,他却觉不出疼——整条胳膊正变成半透明的胶片,血管像坏掉的霓虹,一闪一灭。
“别傻愣!”
林晚去而复返,一把拽住他后领,力道大得让领口扣子崩飞。她左手的戒指烫得发乌,青铜边缘渗出细密气泡,像被火烤的蝉蜕。
李浩被拖得踉跄,脚后跟踢起满地档案。纸张翻飞,有一张粘在他汗湿的脖颈——照片里的女人对他笑,唇边那颗痣的位置,与林晚分毫不差。
“看够了吗?”
林晚用枪管挑掉照片,动作粗鲁,指尖却在抖。她抖得很有节奏,像发报机,李浩忽然读懂:三短三长,求救信号。
“往哪跑?”
“先离开镜头。”
她抬手一枪崩了天花板里的鱼眼摄像头,火花四溅,碎玻璃下雨。监控盲区的黑暗刚落下,她就扯着他撞进旁边的设备间。
门合拢,世界瞬间只剩排气扇的呜咽。
李浩闻到陈旧的机油味,混着林晚身上的雪松——三个月前,申请室也是这股味,当时她说“72处异常”,现在他懂了:异常的不是坐标,是他本人。
“手还能动吗?”
林晚摁亮手机背光,光束下,他的右手像被抽掉帧的胶片,腕骨一截截消失。
“像被橡皮擦。”李浩咧嘴,笑得比哭难看,“再擦下去,我就成空白页。”
“那就写点新东西。”
林晚突然用枪尖蘸了他腕上的血,在地面瓷砖画线。血线扭曲,首尾相接,成了一只鸢尾花——和申请驳回章角落那朵,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钥匙?”
“是门牌号。”
她话音未落,设备间深处传来“咔嗒”一声,像有人把上了膛的枪别进皮带。排气扇停了,黑暗变得有重量。
李浩听见自己的心跳,也听见另一个心跳,频率比他慢半拍,像回声。
“管理局的猎犬?”
“不,是裂缝的回声。”
林晚把戒指贴在他消失的腕部,青铜烫得皮肉“滋”一声。血雾蒸腾,他眼前一黑,再睁眼,右手回来了,却布满青黑纹路,像电路板。
“三分钟时效,”她喘着气,“三分钟后要么固化,要么爆成沙子。”
“那你还浪费十秒给我纹身?”
“少废话,跟我走。”
她踹开通风栅,率先爬进管道。金属壁回荡她膝盖的碰撞声,李浩跟在后面,像跟着一只受伤的狐狸。管道尽头有微光,光里飘着烧塑料的焦糊味。
爬出管道,是废弃的打印室。
满地都是报废的穿越者档案,纸张堆成小山,一脚踩下去,“咯吱”冒泡。林晚弯腰扒拉,很快抽出一份,封面写着:李浩,2099年失踪,暂定等级:Ω。
“我失踪在未来?”
“未来是过去的一种写法。”
她翻开最后一页,照片栏空白,只剩一行手写批注:目标已自裂,回收失败。字迹血红,还湿着。
李浩用指尖一抹,染了满手。“谁写的?”
“你写的。”林晚把批注页凑近他腕上的青黑纹路,血字像遇到磁铁,浮起、剥落,一粒粒粘进他皮肤。
刺痛钻心,他差点跪了。
“别晕,”林晚托住他胳膊,“这是回收程序,你想被格式化吗?”
“那你想让我干嘛?”
“把代码吐出来。”
她忽然掐住他后颈,力道像钳子。李浩眼前炸开雪花屏,无数符号从喉咙涌上来,他弯腰干呕,吐出的却不是食物,而是一串发光的字符,像萤火虫,悬浮在空气。
字符聚拢,凝成一只铜色指环,大小与林晚那枚,孪生兄弟。
“原来另一半在你胃里。”她声音发哑,“他们把你当邮差。”
李浩抹了把嘴,满嘴铁锈。“现在邮差送到,收件人是谁?”
“裂缝本身。”
她抓起两枚戒指,当一声对撞。火花四溅,像焊枪,照得打印室白昼。光圈里浮现一道门,门框由裂缝扭成,边缘滴落黑色沥青。
门后传来婴儿啼哭,又像是猫叫。
“进去,”林晚推他,“或者回头,等猎犬把你撕成两截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得留下擦脚印。”
她转身,把打印室的碎纸全扫进通风口,动作麻利,像惯犯。李浩忽然意识到:她早就准备好牺牲自己,让他跑路。
“少矫情,”她头也不回,“三秒。”
李浩抓住她手腕,冰凉。“一起跑。”
“跑不掉,”她抬起手,腕内侧闪出倒计时:02:47,数字正流血,“我装了定位芯片,离裂缝越远,炸得越快。”
“那就拆掉。”
“拆芯片需要三十分钟,我们只有两分半。”
李浩咬牙,忽然把刚吐出的戒指硬套进她无名指。戒指缩圈,咔一声锁死。林晚愣住,倒计时停在了02:45。
“现在它认两个主人,”他说,“要死一起死,要活一起活。”
林晚盯着他,眼神像第一次看清他。下一秒,她笑了,笑得极短,像刀光。
“行,那换个玩法。”
她抬手一枪打爆天花板洒水器,水流倾盆,把满地档案浇成纸浆。纸浆被裂缝门吸走,像被巨兽舔舐,露出地板上的金属暗门。
“下面是旧地铁线,能绕到裂缝核心。”
她拉开暗门,铁梯锈蚀,一股霉味冲上来。李浩先爬,她在后,顺手把打印桌推翻,压住暗门。
黑暗里只剩水滴声,与两人同步的呼吸。
下到第三层,林晚忽然停住,用耳语说:“听。”
远处轨道传来铁轮摩擦,不是地铁,是押运车厢——管理局的回收列车,专门装“自裂者”。
“想搭便车?”
“想劫车。”
她掏出枪,卸掉弹匣,只留一发,塞进李浩手里。“你打锁,我开车头。”
“一发够吗?”
“够,”她指指他腕上的青黑纹,“现在你的血是炸药。”
李浩用牙咬破指尖,血珠抹在子弹头。枪声闷响,锁头炸成红热铁屑。车厢门滑开,一股冷气裹挟福尔马林味,里面竖着十几具透明舱,舱体灌满蓝液,人影漂浮,像泡发的标本。
最靠近门的那具,脸与李浩一模一样,只是左脸缺了半块,像被勺子挖掉的蛋糕。
林晚瞥一眼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别对比,那是失败备份。”
李浩喉咙发紧。“他们到底复制了多少我?”
“直到有一个能吞下代码,又不死。”
她跳进车厢,动作轻得像猫。李浩跟上,脚下一滑,差点扑进复制体怀里,近距离看,那具身体的胸口嵌着铜戒,与他同款,只是裂成两半。
“回收程序启动,倒计时六十秒。”
车顶广播忽然响起,机械女声温柔得瘆人。林晚蹿进驾驶位,扯出控制面板,用枪柄砸碎防护罩,拽出一把彩线,像拆炸弹。
“红还是蓝?”
“随你,”李浩盯着复制体,那具身体忽然睁眼,瞳孔是竖缝,像蛇。
“靠!”他后退,撞翻器械盘,一瓶肾上腺素滚到脚边。
“给我!”林晚伸手。李浩扔过去,她咬开瓶塞,连瓶带针头扎进自己颈动脉,推药。
“你疯了?”
“疯才能跑赢疯狗。”
列车猛地一抖,开始滑行,轨道火花四溅。林晚把油门杆拉到底,车速表瞬间爆表。
“前面是裂缝枢纽,”她喊,“跳车时机自己把握!”
李浩看向窗外,轨道尽头悬浮着一颗黑色太阳,边缘翻滚裂缝,像无数眨动的眼。
“跳下去能活?”
“不一定,”她笑,嘴角渗出血丝,“但不跳肯定死。”
列车冲进黑暗,风压撕扯头发。李浩握住车门框,指节发白。
“林晚——”
“三!”
她数。
“二!”
李浩回头,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,正与他腕上的纹路同步闪烁,像一对心跳。
“一!”
他纵身跃下,失重瞬间,听见枪响——林晚把最后一发子弹射向车顶,广播女声戛然而止。
黑暗吞没他,裂缝的眼睁开,瞳孔里映出两个纠缠的倒影:一个是他,一个是林晚,像被钉在同一张底片上。
风里有她的声音,轻得像叹息:
“别回头,向前跑,把未来写成你想要的过去。”
李浩闭眼,把这句话含在舌底,像含一颗火种。
裂缝合拢,列车灯光被剪成碎片,世界重新洗牌。
他落地,膝盖撞碎未知的空间,疼得真实。
抬头,眼前是一行血字,浮在空中:
欢迎回来,邮差。
血字下方,鸢尾花正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