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欣然的话音未落,祭坛上那十一尊青铜巨像便有了动作。
虎像发出沉闷的低吼,仿佛被压抑了千年的怒火在喉咙里翻滚。牛像的四蹄开始无规律地蹬踏地面,每一次践踏都让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愈发浓烈,像是打翻了一整座酿造了百年的蜜窖,令人作呕。
“它们醒了。”李昊天压低声音,握着禁忌书残页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。肋骨的断端随着呼吸传来刺痛,提醒着他刚才的战斗有多么惨烈。
“不是醒了,是被激活了。”赵欣然的脸色比纸还白,她扶着李昊天的手臂,指尖冰凉。“血月是钥匙,那头鼠妖的死亡,是最后的指令。它们的目标是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但李昊天已经明白了。它们的目标是这个世界。
“地下!”赵欣然突然指向祭坛中央,那堆鼠妖化作的青铜碎屑下方。“那里的能量波动最剧烈!鼠妖的领域核心在地下!我们不能让它们出来!”
话音刚落,她脚边的地面猛然塌陷,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腐朽陈旧的气息从洞口喷涌而出,带着泥土的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、仿佛来自尸骸深处的寒意。
“别过去!”一个惊恐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。一个穿着不合身道袍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躲到石柱后面,他瘦骨嶙峋,脸色蜡黄,正是被赵欣然带来的“向导”孙志豪。“那里是鼠妖的巢穴,是活人的忌地!进去就出不来!”
“现在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李昊天瞥了他一眼,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。他看着赵欣然,后者正用力点头,眼神里是与他一样的决绝。
“孙先生,你守住入口,用你的咒法延缓它们崩坏祭坛的速度!”赵欣然迅速下达指令,随即看向李昊天,“我们下去,从源头切断力量!”
李昊天没有二话。他扶着赵欣然,纵身跳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下坠的过程很短,双脚落在松软潮湿的泥土上。这片黑暗,有活着的脉搏。李昊天能“看”到,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微小的红色光点,它们像有生命的浮游生物,缓慢地游动着。每一次呼吸,都有冰冷的光点钻入他的鼻腔,带来针扎般的刺痛。
手电筒的光柱在浓稠的黑暗里只能照亮前方三五米的距离,两侧是湿滑的土壁,能看到一些粗大的、类似树根的黑色物质交织在其中,还在微微搏动。这里是某种生物的体内。
“小心脚下。”赵欣然的声音有些颤抖,她从怀里掏出一根银色的金属细棒,轻轻点在地面。金属棒接触地面的瞬间,一圈微弱的波纹散开,几根从泥里突然弹出的黑色触须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。
“这些东西是什么?”李昊天皱眉,他体内的规则之力在警告他,这些触须蕴含着同源但更污秽的力量。
“领域触须,鼠妖意志的延伸。”赵欣然解释道,“在这里,它就是神。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感知。”
就在这时,李昊天手腕上那枚从变异巨鼠“外壳”里抠出来的青铜生肖鼠像,开始剧烈地发烫。它像一个刚烧红的煤球,烫得他皮肉刺痛。一股灼热的力量顺着经脉涌入他的心脏,与那股新生的规则之力猛地撞在一起。
他闷哼一声,眼前的世界再次发生了变化。
那些红色的光点不再是独立的个体,而是连接成了一张巨大的网。他能清晰地“看”到,整个空间都被这张网覆盖,而他们正处于网的中心。黑暗不再是单纯的黑暗,他甚至能“听”到远处水滴落在菌毯上的声音,能“闻”到不同区域散发出的、代表着不同情绪的腐败气味。
恐惧、饥饿、怨毒……这些情绪在这里都化为实质,变成了滋养这片领域的养料。
“我的血脉……和这里的禁忌产生了共鸣。”李昊天喃喃自语,他终于明白了。他身体里的,不完全是自己的力量,也有这份禁忌的一部分。
“稳住心神!”赵欣然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,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“别被它的意志同化!”
李昊天猛地摇头,强迫自己从那种全知视角中挣脱出来。他再看向前方,视野恢复了正常,但对危险的感知却敏锐了数倍。
“前面有东西。”他指着通道深处。
手电光照过去,只见一堵由无数触须编织而成的“墙”挡住了去路,那些触须像水草一样在水中漂浮,墙的中央,是一张扭曲的人脸,五官模糊,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,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。
“是领域屏障。”孙志豪的声音从头顶的洞口传来,带着哭腔,“完了,我们被关进来了!鼠妖要玩死我们了!”
李昊天没理会他的废话,他仔细观察着那张人脸。忽然,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在脑海中闪现。
一个穿着古老长袍的老者,正对着那本禁忌书的完整版念念有词,书的封面上,赫然就是一只凶猛的鼠形图案。老者的口中,反复吟诵着两个字:“金匮……金匮……”
“金匮……”李昊天下意识地念出声。
他话音刚落,手腕上的青铜鼠像突然停止了灼热,转而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。光晕投射在面前的屏障上,那张人脸突然变得惊恐,所有的触须都像遇到了天敌般剧烈颤抖。
“它怕这个东西!”赵欣然又惊又喜。
“不是怕,是敬。”李昊天心中一动,他集中精神,尝试调动体内的生肖力量。这一次,那股力量不再狂暴,而是温顺地流淌出来,汇入掌心。
他向前一步,将手掌按在了那面触须之墙上。
没有爆炸,没有巨响。那面坚不可摧的屏障,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般无声消融。人脸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,彻底化为虚无。
通道被打开了。
“快走!”李昊天拉起赵欣然,迅速向前跑去。
他们没跑多远,身后的通道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,那是祭坛崩塌的声音。无数巨石和泥土从洞口倾泻而下,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。
“我们被困住了!”赵欣然停下脚步,脸上写满了凝重。
“不,是它出不去了。”李昊天看着前方,那里似乎有微弱的光。那里,应该就是领域的核心。
两人加快脚步,很快就走到了通道的尽头。眼前豁然开朗,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,溶洞中央,有一个由白骨和黑色晶石堆砌而成的王座。王座之上,坐着一头体型远比之前那头更加庞大的怪物。
它并非实体,而是一团由黑雾和怨念凝聚成的影子,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,宛如两颗燃烧的炭火。
“你终于来了,‘持印者’。”那团黑影发出了沙哑的声音,这一次,不再是单纯的嘶吼,而是清晰的人言。“我的‘领域’,感觉如何?”
李昊天没有回答,他死死盯着那团黑影。他能“看”到,黑影的心脏位置,有一块拳头大小、不断收缩的能量核心。那里,就是整个领域的中枢。
“一个赝品,也敢自称神?”李昊天冷笑。他体内的规则之力告诉他,这东西并非真正的鼠妖,只是一个用残破意志和诅咒力量构建的“代行者”。
“无知的小子!”代行者被激怒了,整个溶洞都开始剧烈震动,无数黑色的触须从地面和墙壁上钻出,铺天盖地地朝两人袭来。
“它的力量来源是怨念,只要破坏核心,它就会自己消散!”赵欣然喊道,双手快速结印,一面淡金色的光盾在两人面前展开,暂时挡住了触须的攻击。
光盾在触须的疯狂撞击下布满裂痕,摇摇欲坠。赵欣然的气息也迅速萎靡下去。
李昊天深吸一口气,不再犹豫。他将全部的规则之力与生肖之力灌注于双腿,脚下猛地一踏。
他像一支离弦的箭,冲向那团黑影。那些触须在他眼中,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能量轨迹。他不再躲闪,而是在狭小的空隙中穿梭、闪避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。
代行者似乎没料到他能如此轻易地突破触须的封锁,发出一声惊怒的咆哮,更多的黑雾从它体内涌出,化作一只巨大的利爪,向李昊天抓去。
来得好!
李昊天不退反进,身体在半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扭转,险之又险地躲过利爪,同时一拳轰出。
拳头没有击中实体,而是直接打入了那团黑雾之中。
他的目标,是那个能量核心。
拳头触碰到核心的瞬间,李昊天感觉自己像是把手伸进了一座沸腾的火山。剧痛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,但他咬紧牙关,将体内最后一点力量毫无保留地引爆。
“给我……碎!”
一声巨响在溶洞中心炸开。
黑色的王座化为齑粉,庞大的鼠妖代行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整个身躯从内到外开始崩溃、瓦解,最后化作漫天飞灰。
胜利的余味,是铁锈与血腥。李昊天双腿一软,单膝跪地,剧烈地喘息着。战斗结束了。
然而,就在这时,一阵诡异的笑声却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起来。
“哈哈哈……你以为击败了我,就能够阻止这场灾难吗?愚蠢的人类!真正的恐怖,永远在胜利之后。”
李昊天猛地抬头,只见那本禁忌书残页,此刻正悬浮在半空中,散发出妖异的红光。一缕缕黑气正从残页中渗出,在空中汇聚成一张模糊而狰狞的脸。
那才是鼠妖意志的真身!它一直都藏在书里!
赵欣然脸色大变:“不好,我们被骗了!这头代行者只是它的一个分身,也是它引诱我们破解领域屏障的棋子!”
现在,领域被破,鼠妖的真身摆脱了束缚,而他们,却身处这片绝地之中。
李昊天看着那张越来越清晰的脸,心中没有绝望,反而燃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。
就在这时,他手腕上的青铜鼠像再次发烫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。一缕缕金色的光芒从生肖像中溢出,包裹住了那本禁忌书残页。
书页上的黑气发出痛苦的尖叫,似乎在畏惧这股力量。
光芒中,一行模糊的古体字浮现在李昊天的眼前:
“破妄见真,需觅‘金匮’。”
金匮!
李昊天心中一动,他想起了刚才脑海中闪过的那段记忆。
“金匮是什么?”他急声问道。
“是古代炼丹师用来存放‘至阳圣物’的容器,也是克制这种阴邪之力的唯一希望!”赵欣然声音激动,“传说它就藏在这座古墓的最深处!”
鼠妖的真身似乎也明白了什么,发出一声咆哮,化作一道黑气,朝溶洞深处逃去。
“休想走!”李昊天眼神一冷,从地上一跃而起,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。
无论付出什么代价,他也要找到金匮,终结这场由他亲手开启的灾难。
黑暗的深处,鼠妖的嘶吼与李昊天坚定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,奏响了一曲向死而生的战歌。
此刻,他似乎又听到了那声微弱的叹息,那叹息声中,带着一丝悲悯,一丝无奈,还有一丝……期待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