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没关紧的闸门,把伦敦压成半口窒息的锅。
卢米安踹开铁门,铁锈扑簌簌掉牙,碎进风里。
门后是垂直的梯,梯下是暗渠,暗渠里鼓动的蒸汽像活物的胃。
他先跳,义肢砸梯阶,铛铛两声,火花先他一步落地。
玛丽安娜跟着,血还没干,袖口一甩,血珠甩成红线。
“抓紧。”卢米安伸手,掌心的符文亮得发蓝。
“别管我,”她喘,“你管前面。”
前面是黑,黑里埋着低吼,吼声贴着管壁爬,像锈钉刮玻璃。
两人刚落底,吼声就炸成实质。
一头实验体扑出,半身人肉半身齿轮,关节滴着绿浆。
卢米安迎头一拳,拳面符文炸出蒸汽涡流,怪物胸口凹成锅。
绿汁溅他一脸,苦得发涩,像嚼了铜币。
“数目不对。”玛丽安娜背贴他背,短刀横在耳侧。
“他们在赶我们。”卢米安抹脸,掌心沾了碎牙。
第二头、第三头……阴影叠成浪,浪头打过来,管壁震出铁锈雨。
“左墙有缝!”玛丽安娜拽他,两人猫腰钻进侧管。
侧管窄,肩骨擦铁板,滋啦一声,衣布冒烟。
后头爪子探进来,指甲刮管壁,火星四溅,像过年放炮。
“药剂。”她咬开瓶塞,雾状溶剂喷出,酸香盖过腐臭。
怪物触雾缩骨,齿轮卡壳,发出老钟卡点的咔咔。
卢米安趁机踹飞一头,尸体横卡管口,做成临时闸门。
“走。”他拉她,脚下一滑,绿浆未干,摔成仰龟。
玛丽安娜笑出一声“噗”,又硬生生吞回去。
“笑啊,别憋着。”卢米安爬起,屁股湿了一大片。
“先留点命再笑。”她把他往前推,掌心却偷偷把笑意按在他背上。
管道尽头豁然开朗,废井般深坑,坑底堆着融合尸山。
血肉与齿轮搅成糖丝,偶尔抽搐,像没死透的噩梦。
井壁嵌满金符,符光忽明忽暗,照得人脸一瞬青一瞬红。
“加工厂?”玛丽安娜低声。
“坟场。”卢米安答。
他蹲下,两指插进尸堆,拽出一颗半心——齿轮嵌在心肌,仍在转。
血滴落,符光骤亮,映出他眼底的火。
“他们在用活人养齿轮。”
“用齿轮养神明。”她补完,声音哑得像被锈锯拉过。
井壁忽然传出“咚——咚——”,像巨鼓,又像心跳。
两人对视,同一秒拔刀。
尸山裂开,一头首领坐起,身高丈余,背生排汽管,白汽喷成翅膀。
“我来。”卢米安跨步,符文顺臂爬满颈侧。
首领利爪挥落,他抬臂挡,金属撞金属,声浪震落井顶铁屑。
血线顺他肘滑下,热得烫手。
玛丽安娜绕后,钩索射出,缠住汽管,猛拽。
管断,白汽尖叫,首领失衡。
卢米安趁机跃起,一拳轰进对方胸口,整条手臂没至肩。
他抓住那颗机械心脏,五指收拢——
咔嚓。
心脏碎成铁沙,从指缝泻下。
首领僵住,裂缝从胸口爬满全身,轰然散成碎块。
碎块落地,仍在蠕动,像不甘心的小蟹。
玛丽安娜掏出火油,浇一圈,扔火石。
火舌舔上尸山,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噼啪。
两人退到井口平台,背后热浪漫卷,前胸却撞上冷雾。
雾中,有车轮碾轨的声响——
辘辘,辘辘,节奏稳得吓人。
“马车。”卢米安眯眼。
“车夫。”玛丽安娜补。
车夫戴高帽,帽檐压到鼻根,只露嘴角,嘴角勾成月钩。
他扬鞭,鞭梢缠雾,像钓线的丝。
“实验体跑不完。”车夫开口,声音隔着雾,像从旧唱机里爬出。
“你们拆的是分店,总店还在后头。”
“总店在哪?”卢米安问。
车夫抬鞭,指了指两人脚下——仍在燃烧的铁井。
“下面还有一层,火还没烧到。”
说完,他驱车驶入雾,马铃叮当,像送葬的节拍。
铃声远去,雾合拢,剩一条锈轨在井口延伸,轨面映火光,红得发软。
卢米安撕下衣袖,缠紧手臂伤口。
“再下一层?”
“再下一层。”玛丽安娜把空药剂瓶捏爆,玻璃渣嵌进掌纹,血珠排队渗出。
“这次我先跳。”她说。
卢米安没争,只把那颗碎裂的机械心脏残渣收进腰包。
残渣仍温,像刚熄的炭。
他预感,这点炭,会点燃更大的火。
两人沿轨下梯,梯板被火烤得微翘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
火光照不到的下方,黑暗像一张磨钝的锯,等着锯断他们最后的退路。
梯尽,铁门半掩,门缝透出暗绿光,光里飘着细小齿轮,像一群金属蚊。
卢米安推门,门轴发出老人临终的呻吟。
门后,是一座倒置的教堂——
吊灯是巨齿轮,倒吊在天花板,缓缓转;
长椅是履带,一排排跪向祭坛;
祭坛上躺着一本铜封书,书页翻动,却无风。
“欢迎,邮差。”书页里传出合成声,像千人同时开口。
卢米安握紧拳,指节咔吧。
玛丽安娜抬眼,眸中映出齿轮的冷光。
“我们不送信。”她答。
“你们本身就是信。”书说,“拆开,或者被拆,选。”
卢米安笑,笑得牙根发酸。
“我选第三条——”
他一步踏碎地砖,符文炸成蓝白闪电,直奔祭坛。
“烧了邮局!”
闪电劈在铜书,书页尖叫,齿轮吊灯失控,转速骤狂。
金属蚊群被震落,叮叮当当撞地,溅起绿火。
玛丽安娜趁机冲上祭坛,掏出最后一瓶高浓酸,整瓶浇下。
铜书冒泡,合成声碎成杂音,像万盘磁带同时绞带。
吊灯坠落,砸碎履带长椅,火星跳上酸液,轰然成柱。
火柱冲顶,穹顶裂开,一线夜天透入——伦敦真正的夜空,星子冷得像钉。
“走!”卢米安抓住她手腕,借火柱反冲,跃上裂口。
两人攀住夜天的边缘,像爬出井口的囚徒。
身后,倒置教堂轰塌,铁与火一起坠进更深的黑。
他们滚到街面,夜雾稀薄,街灯昏黄。
远处,晨钟正敲四下,声波扫过屋脊,带走最后一丝火气。
玛丽安娜躺平,胸脯起伏,指尖还滴酸液,把地面蚀出小坑。
“下面一层,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卢米安答,却从腰包掏出那团残渣——
残渣在晨光中重新聚合,齿轮片自行归位,拼成一只眼睛大小的金属瞳。
瞳仁转半圈,盯住他,像记住他。
“还没完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闭眼,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“叮”。
晨钟余音里,一辆马车再次驶过街口,车夫换了一顶矮帽,帽檐仍压到鼻根。
车轮碾过水洼,溅起一朵锈色的花。
花落在卢米安靴边,像深渊寄来的回执。
他弯腰拾起,指腹摸到花背暗刻的小字——
“邮差已签收,下站:宿命之环。”
风掠过,字痕碎成铁屑,散进雾。
玛丽安娜睁眼,正好看见最后一点屑飞进他的瞳孔。
“下一站,一起?”
“一起。”卢米安把空眼般的金属瞳按进她掌心。
“那就别睡死,”她握拳,“环在转,信在烧,我们得跑赢邮戳。”
两人并肩,朝雾未散的街尾走去。
背后,晨钟敲第五下,声波推着他们背脊,像给两封信盖上无声的邮戳。
而深渊,在钟声尽头,静静等下一班马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