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阵低沉的笑声,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,硬生生捅进了林深的耳膜,搅得他一阵刺痛。屋顶的风带着雨后的腥气,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泛起寒意。执行院长的脸色在闪烁的警报红光下,像一尊即将崩裂的石像。
“分头走。”林深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枚钉子,牢牢钉在王浩和韩曦心头。“韩曦,你带数据从西侧消防梯下去,找安全线路把东西发出去。王浩,跟我走,我们去档案室。”
韩曦没有迟疑,只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种无言的托付,随即转身消失在阴影里,高跟鞋在金属平台上敲出几声急促的回响,很快被风声吞没。
林深拉着王浩,冲向通往楼下的另一条通道。那不是供人行走的路,是管道与线路的腹地,狭窄得像个棺材。空气里全是机油和尘埃混合的陈旧气味,墙壁上渗着水,摸上去一手冰凉的滑腻。他们的脚步声被管道放大,听起来像是某种巨兽在腹中爬行。
“她……李娜会是吴强的人?”王浩喘着粗气,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挤压得变了形。
“棋盘上没有白子,只有黑子与灰子。”林深回答,脚下没停。他想起李娜平日的温婉,像一杯温水,此刻却觉得那杯水底下,或许藏着一整块冰。他们绕过一排巨大的通风管道,前方豁然开朗,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。应急灯的光线惨白,照得墙壁上斑驳的霉迹如同地图上破碎的国界。
就在他们踏上楼梯的第一级时,一个身影从下一层的拐角处慢慢走了出来。不是保安,不是医生,是李娜。她穿着一身洁白的护士服,在这昏暗的环境里,那白色反而像一块显眼的伤疤。
“林深,何必呢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灰尘,却每个字都带着凉意。她手里没拿针管,而是捏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,那是医院核心部门才有的通行证。
“让开,李娜。”王浩握紧了拳头,关节咯咯作响。
李娜摇了摇头,眼神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悲哀。“我父亲说,这是为了一个更干净的世界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牵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,“有时候,要消毒,就得连带着好的血肉一起割掉。”
她的话音未落,头顶的警报声陡然变得尖锐,仿佛要刺穿人的耳膜。红色的光疯狂旋转,将他们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支离破碎。
“走!”林深不给她再说的机会,一把推开王浩,自己则矮身从李娜身边擦了过去。李娜没有阻拦,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,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蜡像。
地下室的大门是厚重的铁皮,上面涂着早已褪色的绿漆。林深没有钥匙,他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铁条,那是他从维修房顺手拿的,前端被他用石头磨成了简易的起子。他把铁条插进锁孔,用尽全身力气去扭,汗珠从额角滑落,砸在地上,悄无声息。
“这种粗活,还是看我的。”王浩凑过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电动冲击钻,嗡嗡的震动声在这死寂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突兀。火星四溅,像一群金色的飞虫,在黑暗中短暂地舞蹈。
“哎哟!”王浩痛呼一声,手指被钻头擦过,一道血口子立刻翻了出来。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,含糊不清地抱怨,“这算什么,手术刀没拿过,倒先跟角磨机结了缘。”
林深瞥了他一眼,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弯。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,像是在绷紧的弦上轻轻拨了一下,反而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。
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王浩咧着嘴,用没受伤的手推开门。一股混杂着纸张腐朽和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,像是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梦境。
这里不像档案室,更像一个堆放杂物的坟墓。文件柜东倒西歪,病历散落一地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林深打开手机手电,光柱在昏暗中扫过,最终定格在角落里一个半人高的保险柜上。它灰色的铁皮上布满了划痕,像个沉默的巨人。
“就是它了。”王浩的表情严肃起来,再次举起了他的冲击钻。
这次的动作更加小心,刺耳的噪音里夹杂着金属被撕裂的呻吟。林深背对着他,警惕地盯着门口,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铁条,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心安。他的心跳得厉害,像是有人在里面擂鼓,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他的肋骨。
随着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柜门被暴力破开。王浩顾不上喘气,伸手进去,抱出了一叠厚厚的牛皮纸档案。
“找到了。”
林深接过其中一份,封面上什么都没写,只印着一个奇怪的符号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瞳孔里却是一个螺旋。他翻开第一页,一股更浓郁的旧纸张气味钻入鼻腔。
那上面记录的不是病名,不是药方,而是一系列复杂到令人头晕的脑电波图谱,旁边用红色墨水标注着一行行数字,像是股票代码。他快速翻阅,越看,心脏越是往下沉。
“这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的声音干涩,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“怎么了?”王浩凑过来。
林深把档案递给他,指着其中一页。“你看这个受试者的编号……07号。入院记录,三年前,因为急性精神分裂症。可这里……”他指着另一份文件,“这是她入院前的全部背景调查,金融分析师,吴强的心腹。她的脑电波,和我们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个女孩,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王浩的脸色也变了。“他们是把人当成……算盘?”
“不止。”林深又翻开一份,这份档案的主人是个程序员,因为突发性失语症入院。“他们在筛选,或者说,在改造。把某些人的大脑,变成一台能预测未来的机器。”
真相的轮廓像一幅巨大的、用血色描摹的壁画,在他眼前缓缓展开,那景象让人不寒而栗。就在这时,地下室的灯光忽然灭了,所有的光瞬间被抽走,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笼罩了一切。
王浩的惊呼被掐断在喉咙里。
林深的瞳孔骤然放大,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铁条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黑暗中,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,他能听到自己和王浩的呼吸,能听到远处水管里水滴落下的嘀嗒声,还能听到……脚步声。
很慢,很轻,一步,一步,像是踩在人的心上。
那阵熟悉的、阴冷的低笑声再次响起,这次不在远处,就在耳边。
“林深,你逃不掉的。”
是吴强的声音,那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,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。紧接着,一束光亮起,不是手电,是投影仪。光束打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,出现了一张脸,是吴强。他坐在一张皮质沙发里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,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。
他像一个正在欣赏歌剧的观众,而他们,是舞台上的小丑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游戏。”吴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,带着冰冷的愉悦感,“你们觉得,揭开一层秘密,就离真相更近了吗?不,你们只是从一个房间,走进了另一个更大的房间而已。”
光束移动,照向他们脚边。在他们和吴强的影像之间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用粉笔画出的巨大圆圈,圈里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,正是女孩在黑板上画下的那种图案。
“游戏规则很简单,”吴强轻笑起来,“在我数到三之前,选出你们之中谁更值得活下去。选不出来……这地下室的通风系统,可已经很久没有检修过了。”
数字“一”的吐字,像丧钟一样敲响。林深感到一阵窒息,不是空气的问题,是那彻骨的绝望。他看向王浩,王浩也正看着他,两人的脸上,都映着吴强那张带着微笑的魔鬼面孔。
黑暗中,无形的锁链,已经缠住了他们的脚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