纯黑色的火焰,在吞噬一切的狂暴后,如潮水般无声退去。
没有留下焦痕,没有余温,只有一片死寂的纯白。
舱室的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,连同中那狰狞的裂缝,都变得像刚出厂的抛光陶瓷,光滑得不留一丝痕迹。空气里,那股奇异的墨香被一种冰冷的、类似消毒剂的气味取代。
沈青梧跪倒在地,干呕着,胃里翻江倒海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那场火焰灼烧的并非她的肉体,而是她的存在本身。
她颤抖着抬起右手,摊在眼前。
皮肤依旧白皙,但皮下,无数细密的青紫色经络正微微发亮,如同被活体颜料浸泡过。它们不再是血肉,而是某种……活的文字。是《千字文》的笔画,在她手腕、掌心、指节间,隐秘地游走。
一种陌生的冲动从指尖传来,渴望着书写,渴望着在任何平面上,刻下赋予其意义的符号。
“看来你身体里住了个书法家。”
一个冷静的男声在门口响起。
沈青梧猛地抬头,看见陈砚秋正倚着门框。他穿着和她同款的制服,但总显得熨烫得些许不苟。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这片诡异的纯白空间,而是精准地落在她那只异变的手上。
“任务简报里,没提过你会自爆。”他走过来,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舱室的角落里,玛拉基蜷缩成一团,银色的头发全没了,头皮上那些《尔雅》注疏的字符已经黯淡下去,像熄灭的余烬。他一动不动,仿佛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玩偶。
陈砚秋蹲下身,没碰她,只是将一个便携式环境监测器放在地上。
屏幕亮起,一连串红色警告跳出:【空间结构异常稳定】【熵值强制归零】、【检测到未记录的高维能量残留】。
“你把这里……重置了?”陈砚秋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责备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青梧的声音沙哑干涩。她想收回右手,却发现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。那根食指,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,绷得笔直,指尖的皮肤下,一个“点”的笔画亮得刺眼。
“小心!”陈砚秋闪电般出手,没有去抓她的手,而是用两根手指,精准地按在她手腕的“神门穴”上。
一股清凉的意念顺着他的指尖渡入,像一捧清泉,浇灭了那股狂躁的书写欲。
沈青梧手上的光芒骤然黯淡,但那种被寄生的感觉却更强烈了。
“它想自己动。”她低声说,额角渗出冷汗。这不是求助,而是一个陈述。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。
“它不是‘它’,是你。”陈砚秋松开手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金属笔帽,递给她。“戴上。抑制型笔帽,能暂时阻断能量传导。你现在的状态,就像一个漏墨的墨水瓶,走到哪,污染到哪。”
沈青梧接过笔帽,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明了些许。她犹豫了一下,将笔帽套在了自己的食指上。尺寸意外地契合,仿佛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。
手指的异动立刻停止了。
她看着那个金属笔帽,忽然明白了什么:“你早就预料到了?”
陈砚秋不置可否,只是看向角落的玛拉基:“他怎么样?”
两人走近,玛拉基依旧没有反应。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存在。陈砚秋蹲下,翻开他的眼皮。那双曾让空间站为之震动的瞳孔,此刻灰败一片,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。
“语言核心被烧毁了。”陈砚秋做出了诊断,“或者说,被你的火焰‘格式化’了。他现在……是一张白纸。”
沈青梧的心沉了下去。她用反物质火焰保住了自己的神智,却把玛拉基变成了一具空壳。这就是林修远想要的“成果”吗?清除异常,不留痕迹。
突然,玛拉基的嘴唇无声地开合。沈青梧的耳后,作为特工身份标识的植入芯片轻微发烫,自动开始破译那极其微弱的喉部震动。
一个火星语的单词,反复出现。
“家……”
声音充满了无尽的茫然和恐惧。
沈青梧蹲下身,伸出手,想碰碰他。但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玛拉基的瞬间,她右手上的“活体文字”再次躁动起来。这一次,不再是单纯的书写欲,而是一种强烈的……吞噬欲。
她想吸食玛拉基那残存的、空白的语言核心。
她闪电般缩回手,心脏狂跳。
这力量是蜜糖,也是淬了毒的刀。
“别碰他。”陈砚秋的声音很平稳,他似乎早已看穿了一切。“你现在就是个语言黑洞。任何接近你的‘空白’载体,都会被你本能地同化、吞噬。除非,你能控制住它。”
沈青梧看着自己的手,眼神复杂。
这不再是她身体的延伸,而是一个共生体,一个危险的伙伴。
就在这时,舱壁上的通讯器自动激活,林修远的全息投影浮现。他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,背景是繁星点点的星图。
“沈青梧,报告现场情况。”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像一段精准编码的音频。
沈青梧站起身,面对全息投影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在脑中飞速权衡。说失控了?还是说掌握了?每个词都可能成为未来的陷阱。
她决定只说部分真相。
“林部长,‘异常’已被清除。”她选择了“清除”这个词,“但现场有……意外收获。”
她缓缓抬起套着金属笔帽的右手。
林修远的目光锐利如刀,在她手上停留了三秒。
“语言能量实体化……有趣。”他似乎并不惊讶,反而像在欣赏一件珍奇的展品。“报告详细数据。能量层级,可控性,以及……副作用。”
“正在评估。”沈青梧滴水不漏地回答,“目前看来,它更像一种……高灵敏度的语言探测器,而非武器。”
她巧妙地将“失控的欲望”包装成了“探测功能”。
“很好。”林修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,“继续评估。我需要一份完整的报告。记住,沈青梧,地球联邦的投资,必须看到回报。”
全息投影消失了。
舱室里再次陷入寂静。
陈砚秋走到她身边,低声说:“你骗了他。”
“我只是没告诉他全部实话。”沈青梧看着自己的手,“他把我当成了需要评估的资产,我就给他一份资产评估报告。公平交易。”
“但他会派人来的。”陈砚秋的语气很肯定。
“那就在他们来之前,”沈青梧的目光落在玛拉基身上,又转向自己那只不再躁动的手,“让我搞清楚,这到底是什么。”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陈砚秋成了她的“防火墙”。
他用便携设备搭建了一个简陋的隔离力场,将玛拉基保护起来。然后,他开始引导沈青梧,尝试与她体内的力量对话。
“别对抗它,去引导它。”陈砚秋的声音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,“它就像一头没驯服的野兽,你越用力,它越反抗。”
沈青梧盘腿坐下,闭上眼。
她尝试着去“感受”那些游走的文字,而不是“控制”它们。
她发现,每一个文字都有它的“脾气”。“天”字高远,“地”字沉稳,“玄”字幽深,“黄”字厚重。它们不再是冰冷的符号,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灵魂。
她的意念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“天”字。
刹那间,她的视野脱离了身体,冲破舱室,悬浮在空间站的上空。她能清晰地看到空间站结构上每一处微小的损伤,能感受到远处星体引力带来的轻微扰动。
这就是……“天”的视角?
她猛地收回意念,一阵天旋地转。
陈砚秋及时扶住了她。“别贪心。你的精神力还扛不住这种高维视角。”
沈青梧喘着气,脸上却露出一丝兴奋的笑意。
她明白了。这股力量,不是诅咒,而是一把钥匙。
它能让她读懂语言的“本质”。
“我的手,有了它自己的想法了。”她对陈砚秋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。
陈砚秋也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足以驱散舱室里的冰冷。“那就好好跟它聊聊。不然它下次想写的,可能就是你的墓志铭了。”
在陈砚秋的帮助下,沈青梧逐渐能暂时压制住文字的活性。但每次使用,都像在透支她的精神。她感觉自己的记忆变得有些模糊,一些无关紧要的往事,像被墨水浸染的老照片,细节正在流失。
这就是代价。
每一次力量的获得,都伴随着另一种形式的失去。
她看向角落里依旧毫无反应的玛拉基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她救了自己,却可能彻底毁了他。
这时,玛拉基的手指,微微动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