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摊化不开的浓墨，把老城区的角角落落都浸透了。李明站在那栋楼下，抬头望上去，黑洞洞的窗口，像一排排没剩牙的嘴。这楼在当地有个诨名，叫“鬼楼”，不是因为闹鬼的名头，而是因为几年前的一场连环凶案，把整栋楼的精气神都抽干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对着胸口别着的摄像头小声嘟囔：“阿拉上海宁，啥场面没见过，介能怕？”
话是这么说，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铁门时，他还是心里一紧。一股子霉味混着阴沟水的味道扑面而来，呛得人嗓子眼发痒。楼道里声控灯坏了，手电筒的光柱在里面晃荡，光里能看到上下翻飞的灰尘。
“各位老铁，欢迎来到明哥的《今晚不睡觉》系列！喏，这就是传说中的‘鬼楼’，302室，今晚我就睡这儿。”李明一边找角度，一边挤出个笑脸，“胆子小的观众，刷个火箭壮壮胆，胆子大的……你们就等着看明哥怎么抓鬼吧。”
他选了间空屋，四壁空空，水泥地都起了砂。把直播架好，点了根白蜡烛放在窗台，火苗头一跳一跳，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奇形怪状。
“我跟你们讲，这地方邪门得很，听说前一任房主，睡一晚就疯了。”李明故意压低声音，制造恐怖气氛，“来，我们听听这动静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股冷风“嗖”一下从他脖子后头灌进去。那风不像是窗缝里漏的，倒像是有人对着他后颈吹了口气。李明浑身一哆嗦，汗毛倒竖，差点把手里的手机扔了。
“卧槽……有风！兄弟们，你们听到了吗？”他强作镇定，声音却有点抖。
烛火猛地一歪，差点灭了。就在这光闪的刹那，眼角余光里，好像有道灰扑扑的人影，从门口一闪而过。
李明心跳得像打鼓。他干直播这么久，靠着装神弄鬼和胆子大吃饭，可真刀真枪碰上这事儿，还是头一回。他咽了口唾沫，抓起手电筒就追了出去。
“喂！什么人！装神弄鬼有意思伐？”他的喊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滚，撞回来一层一层的回音。
没人应他。
手电光往前照，楼道尽头是个死角。他刚走到拐角，一声尖利刺耳的笑，像指甲刮玻璃，猛地在他耳朵里炸开。李明脑子“嗡”的一下，天旋地转，眼前一黑，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等他再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还躺在原地，手电筒滚在一边，光柱照着天花板。身边，不知何时坐了个女人。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九十年代碎花连衣裙，长发垂下来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，空洞洞地望着前方。
“侬……是啥人？”李明吓得差点又背过去，连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那女人没动，声音飘忽忽的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“我住在这里，等了很久了。”
这声音，带着股子陈年的潮湿味，让李明心里发毛。“你……你是鬼？”
女人轻轻点了点头，下一秒，她的身子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，扭曲着化作一团黑雾，带着一股子冰冷的腥气，直扑李明面门！
就在这当口，李明只觉得双眼像被两根烧红的针狠狠扎了进去，剧痛让他差点叫出声。他疼得眼泪直流，等再睁开眼，世界变了样。
眼前那个扑过来的黑雾，里面包裹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，而在她身后，他还看到了更多——那些灰色的、半透明的、撕裂状的影子，像破烂的布条一样贴在墙壁和天花板上，无声地飘荡。空气里，除了霉味，还多了股子烧焦的香火和……无法形容的悲伤味道。
“我的妈呀……我能看见鬼了？”李明惊呼出声，话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。
那团黑雾似乎也没料到他突然来了个“加速”，扑了个空，愤怒地发出一声嘶吼，再次缠了上来。这一次，李明发现自己反应快得不像话，身体像脱了水的鱼一样轻巧，一歪头就躲了过去。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飘着的那些灰色“东西”，它们散发出的微弱能量，像水波一样，他下意识地伸出手，竟然能拨动这股子“波”。
“看样子，我这是开了阴阳眼了。”李明靠在墙上，大口喘着气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一个冷冰冰的、毫无感情的电子音，突兀地在他脑海里响起：【检测到宿主灵能阈值达标，阴阳眼已激活。辅助系统开始载入……载入完毕。主线任务：收集枉死者的执念，净化怨魂。】
李明愣住了。系统？小说里的玩意儿居然也能落到我头上？
他再去看那个女人，她没有再攻击，只是静静地悬浮着，身影比刚才清晰了一些，似乎在等着他开口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为什么会困在这里？”李明试探着问。
女人空洞的眼神里，流露出一丝哀伤：“我叫王晓，是这里原来的住户。被一个叫赵虎的地产商骗了，房子没了，命也没了，魂魄就一直困在这里，走不了。”
李明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想起来了，这栋楼的传闻，好像就跟地产纠纷有关。一股无名火从他心底烧起来。
“赵虎……我记住了。”他咬着牙说，“你把事情原委告诉我，我帮你。”
王晓点了点头，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。李明越听，心里越沉。这背后，牵扯到一个地产商的阴谋，王晓的死，只是其中被掩盖的一环。这栋楼里，困着的冤魂，恐怕不止她一个。
楼道里，李明的手机屏幕还亮着，直播间弹幕已经彻底疯了。
“我操！我看到了什么！李明身后那是个什么东西？”
“这是特效吧？也太真了！不像啊！”
“快跑啊！主播！那女的衣服是几十年前的款式！”
“我报警了！地址已发！主播撑住！”
李明看着弹幕，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他凑到镜头前，深吸一口气，说：“各位老铁，我没中邪，也没搞特效。我开了天眼了，从今儿起，咱们直播间的主题改了，不探凶宅，咱们抓鬼。”
王晓的身影开始变淡，留下一句缥缈的话：“收集执念，净化怨魂……这是你的路，也是……你的救赎。”
李明默默点头。他知道，自己这趟浑水，是蹚定了。
就在这时，“咚！咚！咚！”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楼下传来，在这死寂的楼里，响得吓人。
李明心里一紧，抓起手电筒，小心翼翼地走下楼。门外站着的，是他的助理张丽。小姑娘脸煞白，气喘吁吁，手里还攥着一根棒球棍。
“李哥！你没事吧？我看到直播里你突然倒了，吓得我魂都没了！”张丽一看到他，声音都带哭腔了。
“没事，小场面。”李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，“让你见笑了，我……我好像开了点特异功能。”
他把张丽拉进楼，关上门，大概说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事。张丽听完，眼睛瞪得像铜铃，半晌没说出话，眼神里闪过一种李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沉默了半天，张丽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李哥，我对不起你！”她头埋得低低的，肩膀抖得厉害，“我……我不是什么助理。我是赵虎派来的人，他让我混进你们这行，搜集些黑料，打压同行……”
李明脑子又是一“嗡”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张丽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信任？背叛？愤怒？一时间什么情绪都有。
“为什么……现在告诉我？”他声音沙哑。
张丽抬起头，满脸是泪：“因为我喜欢你！我不想再骗你了！看你直播里出事，我心都碎了！我受不了了！”
李明看着她哭得一塌糊涂的样子，心里的火，不知怎么就泄了。他想起王晓，想起那些被困住的魂魄。在这世上，谁又活得真正顺心如意呢？
他伸出手，把张丽拉了起来。“行了，别哭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“你骗我，这事儿我认了。但赵虎那王八蛋，欺负死人，这事儿没完。你敢不敢跟我一起，把这事儿捅出来？”
张丽愣住了，随即用力点头：“敢！只要你不赶我走！”
直播间弹幕，因为这反转的剧情，又炸了。
“我去！什么狗血剧情！助理是卧底？还表白？”
“前面那鬼呢？不管了？我要看鬼！”
“这对CP我磕了！《霸道主播和他的卧底娇妻》！”
“楼上的，注意力歪到哪儿去了！重点地产商黑幕啊！”
李明看着弹幕，无奈地摇摇头，对着镜头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“行了行了，别起哄了。今天先到这，下一场直播，我带大家去会会那个赵虎。记得点关注，不见不散。”
他关掉直播，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。张丽还在小声抽泣。
“走吧。”李明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先找个地方睡一觉，明天，我们得干正事了。”
两人走出这栋破旧的公寓楼，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，竟然带着一丝清爽。李明觉得，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，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但他没看见，街角的一辆黑色轿车里，一个男的放下了手机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老板，那小子好像有点邪门，直播里……好像真看见了。还有，那个姓张的小娘皮，反水了。”
电话那头，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：“知道了。派‘那个人’去。让他俩，有来无回。”
李明刚走到路边，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拿出来一看，是一条陌生短信。
上面写着：李明，你已经惹了不该惹的人。想活命，就乖乖停下。
李明看着那行字，眼神非但没有退缩，反而燃起了一团火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