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斜织,北山古道的青石板像涂了层油,一脚踩上去,半只鞋陷在泥里。林墨喘着气,左臂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,紧绷的皮肉火辣辣地疼。苏璃拽着他,避开一截横亘路面的断木,她的手掌干燥而有力,与这湿漉漉的夜色格格不入。
“后面还有人吗?”林墨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。
“尾巴断了,但不保证没派人去前边堵路。”苏璃侧耳听了听,风声里只剩下远处几声零落的犬吠。“你的血味太重,照这么下去,不用血煞门出手,你自己先倒了。”
林墨没说话,只觉得眼前发黑。保温箱的金属把手硌得他掌心生疼,里面的“活体雷劫”安静得像块石头,这安静比咆哮更让他心慌。
“走直线到宗门山门,太显眼。”苏璃停下脚步,指了指半山腰一处被云雾遮掩的飞檐,“那里有座废刹,叫‘不语庵’。早年和白玉宗有些香火情,进去歇歇脚,处理一下伤口。”
“庵?”林墨抬头,雾气里那片黑影像蛰伏的巨兽,“这是不是太巧了?”
“风雨里哪来那么多巧事。”苏璃推了他一把,“走吧,总比在林子里被野狗叼了强。”
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上爬。山路越来越窄,两旁的松树被雨水洗得发黑,针叶上坠着水珠,滴在脖子里,冰得人一激灵。林墨的体力到了极限,每一步都像拖着铁链。他低头看,鞋尖上沾着的暗红血迹正被雨水一点点冲淡,在泥水里晕开一小片污浊。
终于,他们到了不语庵的破门前。两扇木门一扇塌了半边,另一扇虚掩着,门环上积着厚厚的绿锈。苏璃没有敲门,只是轻轻一推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悠长的呻吟,像是老人的叹息。
院里很干净,没有想象中的荒草和蛛网。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被冲刷得一尘不染,角落里的几丛芭蕉叶子绿得发亮。正殿的屋檐下,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,光晕里,一个穿着灰布僧袍的老者正坐在蒲团上,手里拿着一个木鱼,一下,一下,不疾不徐地敲着。那声音不大,却像锤子,直往人骨头里敲。
“来了。”老僧没抬头,声音平淡得像一碗白水。
苏璃将林墨扶到廊下避雨,自己上前一步,合十行礼:“打扰大师清修,我二人途经此地,想借个地方避雨,处理些伤口。”
老僧停下木鱼,抬眼看了看他们。那双眼睛浑浊,却又像能看透人心。他的目光落在林墨的保温箱上,停顿了片刻。
“佛门清净地,不染因果。”老僧说,“你的东西,留不得。”
林墨心里一沉,正要开口,左眼的瞳孔突然针扎似的刺痛。他忍不住闷哼一声,眼前景象瞬间变了。不再是寂静的古刹,而是尸横遍野的荒野。残破的旗帜在血风中狂舞,铁骑的蹄声踏碎大地。一个身披重甲的将军,手里高举着一只瓷碗,碗里空空如也,他仰天长啸,声音里是说不尽的悲怆。
“林墨!”苏璃的呼唤让他回过神。他晃了晃脑袋,幻象消失了,只剩下眼角的余痛。
“你的客人,已经等了七十二个时辰。”老僧站起身,走向殿内,“东西再不到,就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林墨这才发现,自己一直抱着的保温箱,此刻正发出微弱的“咔嗒”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系统界面的红光刺眼:【订单异常——客户等待超时,灵食活性即将耗尽。倒计时:3分钟。】
“他等的是这个?”林墨哑着嗓子问。
“等的是一口念想。”老僧从殿里捧出一只青瓷碗,碗壁上绘着几杆瘦竹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“把它倒出来吧。”
林墨犹豫了。这碗桂花莲子羹是系统派发的,价值三座灵脉,就这么倒出来?
“别犹豫了!”苏璃催促道,“系统惩罚比血煞门可怕!”
林墨咬了咬牙,打开保温箱。一股混杂着桂花甜香和雷电焦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他将那锅金光流转的糖水小心翼翼地倒入青瓷碗中。汤汁触到碗底,发出一声轻响,随即,整个古刹安静了,连雨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。
碗里没有沸腾,而是像一汪静止的琥珀。老僧端起碗,走到院中的石桌前,轻轻放下。他没有再看林墨,只是盘腿坐下,重新敲响了木鱼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”
林墨的手机屏幕,倒计时归零。一条冰冷的提示弹出:【灵食失效,客户天谴机制激活。】
几乎在同一瞬间,石桌上的青瓷碗“咔”地一声,从碗底裂开一道缝。金色的汤汁从裂缝中涌出,没有流到地上,而是化作三匹由光组成的小马,在桌上奋蹄腾跃,发出无声的嘶鸣。
林墨的左眼再次剧痛。这一次,他看清了。幻象里,那位将军并不是将碗掷向地面。他跪在垂死的战马旁,将碗里最后一点糖水,喂进了马的嘴里。战马吃完,发出一声长鸣,整个身体化作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流,正是桌上那三匹小马的模样。而将军,则缓缓倒下,再也没起来。
“咚!”
老僧重重敲了一下木鱼。桌上的三匹光马同时炸开,化作漫天光点,散在雨中,瞬间熄灭。那只青瓷碗,碎成了一堆瓷片。
“食尽兵解。”老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,“你的这单外卖,送迟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苏璃追问。
“有些东西,过了时辰,就不是饭了,是催命符。”老僧捡起一片碎瓷,递给林墨。瓷片背面,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:战。
林墨捏着那块冰冷的瓷片,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。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系统新的提示,带着惩罚的警告。
【警告:拒绝配送将触发系统惩罚——宿主灵力逆流。】
一股灼热的气流从林墨的丹田炸开,像烧红的铁丝在经脉里乱窜。他疼得弯下腰,额头抵在冰冷的廊柱上,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。
“林墨!”苏璃扶住他,手忙脚乱地想帮他输入灵力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。
“没用的。”老僧走过来,将一根半燃的檀香塞进林墨手里,“灵食有灵,你没送到,它自己找了路。因果结了,但账,还得算在你头上。”
林墨死死攥着檀香,指尖的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他抬起头,看到系统界面又跳出来一行猩红的小字:【检测到宿主致命缺陷恶化,建议立即完成订单以平复。】
致命缺陷?他这才想起,自己的灵厨体质,本就是个双刃剑。那些凡人厨师视为珍宝的“五味真火”,在他体内,就是一把时时刻刻在灼烧他五脏六腑的火。这次系统惩罚,无异于火上浇油。
就在这时,檀香的烟雾袅袅升起,钻进他的鼻息。眼前的幻象再次出现,他看到了那匹垂死的战马,也看到了将军脸上最后的一滴泪。
“去吧。”老僧轻声说,“送出去的是饭,接过来的是命。”
手机屏幕上,新的订单图标在疯狂闪烁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。
【紧急配送——活体雷劫。客户:白玉宗残脉。目的地:雷劫中心。】
林墨看着那个目的地,笑了,笑得直咳血。他抬起手,擦掉嘴角的血沫,活动了一下因为灵力逆流而有些僵硬的脖子。他看了一眼苏璃担忧的脸,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老僧,最后,目光落回那个嗡嗡作响的保温箱上。
“系统,”他对着虚空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,“给我来份活体雷劫的外卖,顺便,加个辣。”
保温箱里,那只一直默不作声的渡劫烤鸡,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,像是在附和主人的疯狂。
老僧没有说话,只是将那把碎瓷片扫进掌心,转身回了殿内。木鱼声再次响起,不紧不慢,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。
“疯子。”苏璃骂了一句,却伸手过来,帮他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衣领。她的指尖微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林墨提着保温箱,站直了身体。胸口的疼痛还在,但那股绝望的无力感,却被他自己亲手点燃的火焰烧得一干二净。他知道,这单外卖,送的不是饭,是他剩下的那点命。
他走出廊檐,重新踏入雨中。天边的黑云越压越低,几道紫色的闪电在云层里狰狞地游走,像巨兽露出的獠牙。
风更大了,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。
“走吧。”林墨对苏璃说,“再晚点,汤就凉了。”
他的笑容,比远方的闪电还要刺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