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浓稠的墨汁，泼满了整个世界。星光早已死绝，只有车头那盏昏黄的蒸汽灯，像风中残烛般撕开一道口子，又被黑暗贪婪地吞噬。林烨紧着驾驶杆，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机车在永夜荒原上颠簸，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在敲打他紧绷的神经。

枯燥，压抑，无边无际。离开据点已经超过十个小时，车轮下的路却仿佛没有尽头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、焦炭和腐臭泥土混合的气味，钻进鼻腔，刺激得人阵阵反胃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味。疲惫像附骨之疽，侵蚀着他的每一寸肌肉。

车头镶嵌的火种水晶，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源和希望。它散发出的微弱辉光，映出林烨布满血丝的眼睛，和他那张被风沙刻满痕迹的脸。这趟任务，关系着东方火种圣地能否重新点燃，关系到所有苟延残喘的人类能否看到下一个日出。责任像山一样压在他的背上。

突然，一阵悠长的嚎叫从远方传来。

那声音很低，却像一把冰锥，直接刺入耳膜，顺着脊椎一路凉到脚底。林烨的瞳孔猛地一缩，握着驾驶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。这不是普通野兽的叫声，里面没有半点生气，只有一种古老、空洞、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。

“畸变狼群。”

他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，额角瞬间渗出冷汗。蒸汽机车的活塞开始疯狂嘶吼，车轮在砂石路上剧烈颠簸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他猛地一推操纵杆，机车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，速度强行提升了一截。可那狼嚎声非但没有远去，反而变得愈发清晰，仿佛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

“真会挑时候。”林烨低声咒骂了一句。他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。火种一旦启动，中途熄灭就等于彻底报废。更何况，机车燃料也已告急，根本不够他再跑一个来回。

前方的黑暗中，几个扭曲的身影鬼魅般浮现出来。

它们不是狼，或者说，不完全是狼。畸变的身躯撑得皮毛寸寸断裂，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腐肉和森白的骨节。它们走路的姿态极其怪异，四肢以一个非人的角度撑地，每一步都悄无声息，如同踏在棉花上。唯有那双双眼睛，在黑暗中亮着两点妖异的赤红，不带任何情感，只有纯粹的、冰冷的杀意。

林烨猛地拉下刹车。车轮与地面摩擦，爆出一长串刺眼的火花。机车发出一阵剧烈的金属颤音，车身几乎要散架。那几头畸变狼停了下来，像是在审视猎物，与机车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峙。更多的黑影在它们身后聚集，形成一个半圆的包围圈。

“来吧，杂种们。”林烨咬着牙，低吼一声。他探出手，猛地拍向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。

嗡——

火种水晶的光芒瞬间暴涨，刺目的辉光驱散了周遭十数米的黑暗，将狼群的丑陋模样照得一清二楚。狼群似乎对这强光极为不适，齐齐后退了一步，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咕噜声。

但光亮只持续了短短几秒。

光芒迅速黯淡下去，比之前更加微弱。而周围的黑暗，却像是被激怒了一般，变得更加浓重、更具压迫感。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也愈发强烈了。

“该死！”林烨心头一沉，立刻明白火种水晶的能量正在被这片土地快速吞噬。

就在这时，机车右侧猛地一沉！林烨被巨大的惯性甩向一边，脑袋重重磕在车窗边缘，眼前金星乱冒。他挣扎着回头，只见右侧车轮竟诡异地陷入了一片看似平坦的沙地里，轮子疯狂空转，刨出的沙土下，是深不见底的黑色。

“陷阱？！”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身后就响起一声撕裂空气的咆哮！

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的畸变狼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机车后方。它后腿发力，整个身体像一颗黑色的炮弹，朝着驾驶舱猛扑过来！那张开的巨口中，獠牙闪着诡异的幽光，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。

“操！”林烨怪骂一声，顾不上机车了，直接撞开车门，一个翻滚跳了下去。同时反手抽出背后的“永夜之剑”，借着翻滚的势能，自下而上撩出一道寒光。

“噗嗤！”

剑刃结结实实地切进了狼的腹部。但诡异的是，他感觉像是砍在了一块浸满油的生牛皮上，黏腻、坚韧，力道被卸去了大半。那只畸变狼只是发出一声闷哼，巨大的爪子却已经横扫过来。

林烨心头警铃大作，急忙后撤。但狼群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。几乎在他后撤的同一瞬间，另外两道黑影从左右两个死角闪电般扑至。他横剑格挡，却只听“铛”的一声巨响，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掀飞，重重摔在砂石地上，喉头一甜，血腥味瞬间充满了口腔。

“林烨！”

一个冰冷而沉稳的女声划破夜空，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。

林烨挣扎着抬头，只见艾琳的身影从黑暗中疾冲而出。她手中那把经过改造的机械弩已经举起，没有丝毫犹豫，瞄准了那头正要二次扑上来的畸变狼。

“嗡！”

弩箭破空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。那支闪烁着蓝色微光的弩箭，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其中一头狼的赤红眼眶。

“嗷呜——！”

那头狼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，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，四肢抽搐着，赤红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。

艾琳几个箭步赶到，一把将林烨从地上拽了起来。“还能动吗？”她问得简短，眼中有关切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身处战场的锐利。

“死不了。”林烨抹掉嘴角的血，目光死死盯着那头倒下的畸变狼，“不对劲，这些家伙……跟以前的档案记录完全不一样。”

“废话少说。”艾琳没有回头，只是警惕地环视着四周，重新为弩箭上弦，“这片荒原，每天都在变。我们必须立刻走。”

林烨点了点头，扶着腰站直身体。可他刚迈出一步，就彻底愣住了。

在他们周围，那片看似空旷的黑暗中，一双双赤红的眼睛，正无声无息地亮起。几十个，甚至上百个。它们没有再嚎叫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像一片沉默的、由死亡组成的森林。

包围圈，正在收紧。

“艾琳……”林烨的声音有些干涩，他指了指仍在机车上疯狂闪烁的火种水晶，“你看那个。”

艾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，瞳孔瞬间收缩。只见那块火种水晶，正发出一种极不稳定的脉冲式辉光，忽明忽暗，机车的仪表盘上，指针在疯狂地来回摆动，发出一连串“咔咔”的异响。

一股灼人的热浪从水晶上散发出来，让数米外的空气都变得扭曲。水晶的表面，甚至开始出现一道道蛛网般的细密裂痕。

“快，关掉它！”艾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。

林烨一个箭步冲回机车边，用力拍向那个红色的紧急制动开关。可按钮毫无反应。他又去旋转控制阀门，阀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，纹丝不动。水晶的失控嘶吼声越来越响，甚至盖过了狼群的低语。

“它……它不听使唤了！”林烨脸色惨白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。这不是故障，这是背叛。他们最后的依仗，正在变成最致命的威胁。

“林烨。”艾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，低沉，复杂，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颤音。

“我一直觉得，官方对火种的描述……太过美好了。”

“现在看来，我猜对了。”

“火种……它根本不是人类的希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