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并非光的缺席，而是一种具有实质的压迫。

赵阳终端爆裂的瞬间，那抹红光像墨汁滴入清水，迅速吞噬了机房的一切。李晨感觉自己的耳膜被抽空，世界陷入一片粘稠的寂静。他想抓住什么，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虚无。脚下的金属地板传来一阵高频震动，仿佛有巨兽在建筑的骨髓里苏醒。

“抓紧！”张薇的声音像一根针，刺破了这片虚无的幕布。

她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李晨的手腕，皮肤相接处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，一半是冰雪的冷，一半是岩浆的烫。李晨被她拖拽着，踉跄前行。他没有力气反抗，体内那股龙魂带来的力量，此刻正像退潮般消散，只留下被掏空的疲惫。脚边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，他低头，借着应急灯忽明忽暗的光，看到一根断裂的网线，黑色的外皮上还沾着灰尘。

“他们来了！”张薇的呼吸变得急促，她猛地推开一扇通往安全通道的防火门。

门轴发出尖锐的呻吟，陈旧的灰尘味和机油味扑面而来。走廊里漆黑一片，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光像个鬼火。他们的脚步声在狭长的空间里被放大，回音叠着回音，像有无数人跟在身后。李晨胸口发闷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。

“棋子？”他终于挤出几个字，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，“你到底在说什么？”

张薇没有回头，她的声音在前面飘荡，冷得像走廊里的风：“你手里的权限，是打开新世界的钥匙，也是引来豺狼的血腥味。你以为王浩他们为什么要搞‘香火带宽’？他们要的不是网速，是神权！”

话音未落，头顶的灯管猛地闪烁起来，发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。天花板上，一块金属盖板突然弹开，一张由数据流构成的巨网当头罩下。李晨只来得及看清那网眼中闪烁的，竟是第1章里陈静工牌上的龙鳞图案。

“该死！”张薇咒骂一声，猛地将李晨推向一旁。

李晨撞在墙上，后背生疼。他眼睁睁看着那张数据网精准地罩向张薇，却不是捕捉，而是像一个传送门，将她整个人包裹、扭曲，最后化作一串串淡蓝色的字符，消散在空气中。她最后看他的眼神，复杂得像一本他读不懂的书。

“李晨！”她消失前留下的声音，带着一丝颤抖，“活下去！”

那张网并没有放过他。强大的引力从他脚下传来，仿佛整个地面都变成了一个漩涡。他挣扎着，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划出几道白痕。他口袋里的那个U盘，此刻正微微发烫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他拼命想握住它，却只感到身体一轻，意识被拽入无尽的黑暗。

再次恢复知觉，是一阵浓郁的咖啡因香气。

这味道很特别，带着点酸味，像是劣质的速溶咖啡粉冲泡了太久的味道。李晨睁开眼，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转椅上。四周是高大的货架，上面堆满了废弃的服务器、成捆的网线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电子元件。空气里混杂着机油、灰尘和那股酸涩的咖啡味。

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色的腕带，材质粗糙，上面有一小块墨绿色的屏幕，正滚动着他看不懂的代码。

“醒了？”一个平淡的声音从货架后面传来。

李晨循声望去，一个穿着灰色工装夹克的男人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操作台前。他没有戴墨镜，只是戴着一副防蓝光的眼镜，镜片很厚，让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模糊。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三个显示器，其中一个正显示着李晨的实时心率。

“你是谁？”李晨的嗓子依旧干涩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，U盘还在。这让他稍稍安心。

男人没回头，手指仍在键盘上翻飞，发出清脆的噼啪声。“‘数据清道夫’，一个好听又没用的名字。你可以叫我老K。”他顿了顿，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，“先喝点东西，你脱水了。”

李晨没有动，他警惕地看着老K的背影。“你们把我弄到这里来，想干什么？”

“弄你？”老K终于停下了手，转过椅子。他看起来四十多岁，眼角有很深的法令纹，像是常年皱眉形成的。“小子，我们没那个美国时间。要不是你口袋里的那个‘请柬’，你现在已经和王浩的‘洞天显卡’共进早餐了。”

请柬？李晨明白了，是那个U盘。

“看来她还是给你留了后路。”老K叹了口气，拿起自己的杯子，灌了一大口，咂了咂嘴，“可惜，是好是坏，现在还说不准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一个货架前，从一堆废铁里翻出一个金属盒子，啪地一声丢在李晨面前的桌子上。“‘香火带宽’的克隆信号模拟器。简单说，就是个假的身份证，能骗过门口的保安一阵子。但时间有限，大概……比你那杯咖啡凉得快一点。”

李晨盯着那个盒子，又抬头看着老K。“条件呢？”

“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。”老K笑了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，“告诉我们，‘雷劫BUG’什么时候来。你知道的，对吧？那天在机房，赵阳跟你说的。那是龙崽唯一的破绽，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
李晨沉默了。他想起了张薇消失前的眼神，想起了她说的“活下去”。他现在就像一个被踢来踢去的罐头，每一方都想打开他，看看里面有什么。
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他问。

老K指了指他手腕上的黑色腕带。“因为你醒了。你是137号。我们这些人，是被龙魂淘汰的残次品，是被元宇宙遗忘的垃圾。而你，是下一个版本的关键。我们需要你，就像需要一张废纸上的签名。”

他的话里没有同情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，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。这种平静，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劝说都更有说服力。

“如果我拒绝呢？”李晨摸了摸滚烫的U盘。

“拒绝？”老K又坐回自己的椅子上，键盘声再次响起，“那你就拿着这个假的身份证，去跟王浩的真警察玩捉迷藏吧。顺便提醒你一句，他手里的‘洞天显卡’，可不是用来玩游戏的。”

仓库里再次陷入沉默，只有键盘声和显示器风扇的嗡鸣。李晨看着桌上那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，咖啡的酸味钻进鼻孔。他端起来，喝了一大口，又苦又烫，像喝了一口中药。

“成交。”他说。

老K的键盘声停了。他似乎并不意外，只是点了点头。“欢迎加入‘清道夫’，新人。你的第一个任务，就是活下去。”

与此同时，城市之巅，某座摩天大楼的露天停机坪上。

冷风吹动着张薇的黑色皮衣，衣角的荧光绿液滴在风中摇曳，像鬼火。她手中握着一个军用级的平板，屏幕上，一个红点正在一个固定的仓库位置闪烁。

“目标已进入‘避难所’。”耳机里传来一个经过处理、毫无感情的电子音。

“收到。”张薇的声音很冷。她放大地图，仓库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，那是王浩部队的巡逻路径，它们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。

“‘清道夫’这条老狗，嗅觉还是那么灵。”她自言自语，手指在屏幕上划过，调出了另一份文件，标题是“共生协议-风险预案”。

屏幕上，李晨的照片旁，备注着一行小字：“潜在变量，风险等级：极高。”

她看着那行字，眼神复杂。她想起了自己将那个被动了手脚的U盘塞进李晨口袋时的情景。那不是后路，那是一个经过计算的陷阱。她赌老K会捡到这个“请柬”，赌李晨会为了活命而合作，赌清道夫能为他争取一点时间。

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。从她决定将李晨推向数据流的那一刻起，他们就已经站在了对立面。

“对不起。”她轻声说，不知道是在对李晨说，还是对自己。

就在这时，耳机里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：“警告！‘洞天显卡’协议能量异常！目标位置已被精确锁定！王浩已率领‘雷罚’小队出发！预计抵达时间，三分钟！”

张薇的身体瞬间僵住。她猛地看向屏幕，那个代表李晨的红点旁边，一个巨大的、狰狞的骷髅标记正高速逼近。

“他怎么会……这么快？”她失声喊道。

“无法分析。可能……目标使用了未知的信标。”电子音回答。

张薇的瞳孔猛地收缩，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。她低头，看向自己腰间的一个不起眼的配饰——那是一枚用龙骨雕刻的挂坠，和陈静的那枚一模一样，只是颜色更深。此刻，那挂坠的内部，正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红光。

“该死！”她终于明白了。

真正的陷阱，从来不是她设下的那个。她从始至终，也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

“所以，这个‘雷劫BUG’，到底是什么感觉？”

仓库里，老K一边喝着咖啡，一边漫不经心地问。他已经撬开了那个金属盒子，正用一根烙铁在上面焊接着什么。

李晨捧着杯子，热气熏着他的脸，让他感觉稍微活过来了些。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它会疼。”

“疼？”老K嗤笑一声，“小子，在这个世界上，疼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了。饥饿、背叛、绝望，哪个不比疼更刻骨铭心？”

他说这话时，手上的动作没停。李晨注意到，他的左手小指是断的，只剩下一个丑陋的疤痕。

“你好像……很懂这些。”李晨试探着说。

老K的动作顿了一下，随即又恢复了原样。“我懂个屁。我只是个捡垃圾的。”

就在这时，仓库那扇厚重的铁门，突然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那声音不大，却像一记重锤，敲在两个人的心上。老K瞬间抬起头，眼神锐利如鹰。李晨的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。

“有客人来了。”老K低声说，他迅速将手中的零件收进一个工具箱，然后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把看起来像是用服务器电源改装的电棍。

“咚！咚！咚！”敲门声越来越急促，越来越响，最后变成沉闷的撞击声。

老K走到一个屏幕前，调出了仓库外的监控画面。画面中，十几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士兵正将仓库包围，他们头盔上的红色目镜在夜色中像一排嗜血的狼眼。为首的那个人，李晨认识。

王浩。他手里正拿着一个闪烁着危险红光的装置，那装置的造型，和赵阳的终端几乎一模一样。

“他怎么找到这里的？”李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
老K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，他死死盯着屏幕，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李晨，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审视和怀疑。“你身上……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不知道的？”

李晨一愣，下意识地摸向口袋。那个U盘……是张薇给他的。难道……

没等他想明白，铁门发出一声巨响，不是被撞开，而是被某种高温的射线直接熔化了一个大洞！滚烫的铁水顺着门板流下，发出刺鼻的气味。王浩的身影出现在洞口，他手里拿着的“洞天显卡”正对着前方，枪口般的位置还冒着青烟。

他的目光越过老K，精准地落在了李晨身上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
“李晨，”王浩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，“游戏结束了。或者应该说，该进入下一关了。”

李晨握紧了拳头。他手腕上的黑色腕带，屏幕上的代码流开始疯狂闪烁，像在发出无声的警报。

老K站在李晨身前，举起了手中的电棍，尽管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“王浩，你别太过分！‘清道夫’的地盘，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！”

王浩笑了，那笑声充满了不屑。“老K，你这块化石，还守着这些没用的垃圾？今天，我就连同你的垃圾一起，清理掉。”

他抬起手，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。他身后的士兵们立刻举起了武器，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仓库里的两人。

李晨看着眼前的绝境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那股消失的疲惫感再次涌了上来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强烈。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抽干了水的鱼，只能无力地张着嘴。

但就在这时，他口袋里的U盘，那枚来自张薇的信物，突然变得滚烫。一股灼热的刺痛从他的大腿传来，让他猛地一个激灵。

那不是单纯的疼痛。那是一种……指令。

他的脑海里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行代码。

``

龙魂反哺……协议？

李晨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，野兽般的疯狂。

他看着王浩那张得意的脸，突然笑了。笑得有些癫狂，也有些……释然。

“是吗？”他抬起头，目光直视着王浩，瞳孔深处的金色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，“那我们……就玩个大的。”

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整个仓库的所有灯光，连同那些废弃的显示屏，在一瞬间全部炸裂！无数的火花和电流在空气中乱窜，形成一片混乱的雷暴。

黑暗中，只有李晨的眼睛，像两轮金色的太阳，骤然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