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色光芒像钝刀割开雾幕。
我立在青铜门前,指尖刚触门环,掌心立刻被烫出一圈焦痕——诸神黄昏的诅咒在咬我。
身后三声脆响,钥匙互撞,像母亲临终时骨灰盒坠地的回声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声音从高处砸下。
我抬头,半张脸被血糊住,左眼窝嵌着鸽血红的宝石。那人没拿兵刃,只捏一卷黑布裹的契约,羊皮纸边缘滴着未干的血,古诺尔斯文像蜈蚣爬满纸背。
“钥匙给你。”
他把契约抛起,血点甩成弧,“先答:为何人类的信仰,比神更脆?”
我后退,后腰撞上石墙,昨夜龙血酒的铁锈味翻上喉头。
记忆闪回——母亲枯指攥同一份契约,瞳孔跳动的红光与眼前如出一辙。
“你是谁?”
我扯住他衣角,指缝沾了腥甜。
他笑,温柔得令人作呕:“你母亲的债主,你父亲的刽子手。”
警报骤响,像钉子钉进耳膜。
交易所深处,黑风衣们举着火把涌入,信仰之火把夜色烫出窟窿。我心脏撞肋骨,节拍与教堂钟声重叠——倒计时,一秒不多。
“跑!”
他撕我领口,锁骨那只衔匕乌鸦暴露在空气里,翅上“芙蕾亚”三字灼灼。我这才认出,他手里的契约正是我上周拍下的“预言书”。
火把影子爬上墙面,像活过来的吊死鬼。
我撞开门,冷风卷血腥灌肺。货架森立,神话武器排成骨林,月光给它们镀一层幽蓝。某柄短剑柄部忽然发烫,我掌心跟着亮起——与母亲葬礼上那女人塞给我的护身符同频震颤。
“别碰!”
他扣住我腕骨,“你体内有精灵血,可你——”
话被七道破空声切碎。
黑影自货架后掠出,锁链缠刃,链环系着哀嚎人脸。为首者低笑:“黄昏特卖会开幕,活人七折。”
我矮身蹿向最深处,锁链擦背掠过,冷铁刮走一层皮。指尖刚触到紫光剑柄,灯全灭。
黑暗里,他声音贴耳:“记住,信仰不是献祭,是——”
火球炸开,气浪把我掀翻。剑身在焰里扭曲,碎片剥落,像母亲撕契约时飘飞的纸屑。火光映出她的眼,嘴角弧度与黑衣男人分毫不差。
我握住残剑,掌心血顺柄槽灌入刃纹,紫光暴涨又瞬间熄灭。
追兵靴底踏碎地砖,火花四溅。我撑地起身,把剑当拐杖,一步步退向更黑的走廊。每走一步,地面就多一个血脚印,像给末日盖印章。
“别追了,他是容器!”
身后有人喊,声音被恐惧拧得变调。
容器?
我低头看胸口,乌鸦纹身正鼓翅,皮肤被撑得透明,底下蓝血奔涌像冰河决堤。
前方出现螺旋梯,通往下层。梯口立牌写着:活体拍卖区,闲人退散。
我咬唇,血味提神,抬脚往下。梯板是玻璃,每一步都踩碎自己的倒影。底层灯光幽绿,照出一排铁笼,笼里囚徒披头散发,瞳孔却闪着神性金光。
“新货?”
笼中女人伸手,指甲划过我手背,留下一串火烫符纹,“精灵血,好香。”
我甩手,符纹却烙进皮层,像给商品打价签。
拍卖台钟声三响。
黑衣男人站在聚光灯下,残破的契约已复原,血字新鲜欲滴。他抬手,声音滚过全场:“压轴——诸神黄昏启动钥匙,附赠精灵容器一个。”
无数号牌举起,像白骨森林迎风摇曳。
我攥紧残剑,指节发白。紫光在刃口游走,似在催促:砍断锁链,或砍断自己。
“起拍价——”
男人故意停顿,目光穿过人群钉住我,“一滴真心血。”
我喉咙发干,心脏却抢先一步,自己撞向剑锋。血珠溅出,被灯光切成彩虹,落在契约上。
纸面立刻烧出洞,火舌顺着文字爬向男人手腕。他挑眉,第一次露出痛色。
“竞价结束。”
我哑声说,把剑横在颈前,“谁再举一次牌,我先碎容器。”
全场死寂,只有火噬纸张的噼啪声替我鼓掌。
男人眯眼,宝石瞳里映出我扭曲的脸:“你以为碎自己,就能碎黄昏?”
“不试怎么知道。”
我往前一步,血沿剑锋滴落,在玻璃地面写出一行小字:信仰若脆,先杀信仰。
火忽然灭了。
黑暗里,我听见锁链集体断裂的脆响,像千万根骨头同时被愿望拧断。囚徒们推门而出,金光汇成河,冲垮拍卖台。
男人被卷进光流,最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戏开幕了,演员却想改剧本。”
光河撞碎天花板,碎石坠落。我抱头蹲身,残剑插地,紫光化作罩子,替我挡下水泥雨。
再睁眼,上层交易所已塌成废墟,晨光从破洞漏下,照在脚边——三枚青铜钥匙静静躺着,像早夭的星。
我弯腰去捡,指尖碰到钥匙瞬间,耳边响起母亲最后的话:“钥匙能开门,也能锁心,看你想逃还是想守。”
我攥紧钥匙,血从指缝渗出,滴在废墟,开出一朵细小的红花。
远处,教堂钟声再响,这回不是倒计时,而是开幕锣。
我起身,把残剑别在后腰,三枚钥匙塞进贴胸袋。晨光给我拉出长影,影子里乌鸦振翅,方向——北方。
那里,诸神黄昏的预告板已亮灯:
“下一场,活人免费。”
我舔舔干裂唇,尝到铁锈、龙血、还有一丝来不及命名的勇气。
脚步踏出废墟,身后瓦砾忽然塌陷,像世界主动为我让路。
前方雾未散,但钥匙在胸,心跳在耳,剧本在我手里。
既然信仰比神脆,那就先让它碎得好看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