熔岩余温尚在，林骁踏出虚空舱，脚底仍粘着一层半冷却的玻璃质。

他捏紧残页，指缝渗血，血滴落在残页上，立刻被图谱吸干，像渴极的芽。

沈星河拖链而行，链环刮过金属地面，火星四溅，像给她脚腕套了圈流萤。

“一周内，我会回来夺另一半。”她声音低，却像把刀尖抵在自己喉咙口。

林骁没回头，只抬手挥了挥，指背朝外——那是农场主送客的惯用姿势。

一步、两步，两人背向，影子在舱口重叠一瞬，又迅速被拉远。

风从裂缝灌入，带着硫磺与焦糊的甜味。

林骁嗅了嗅，舌尖泛起铁锈，他知道那是自己血液里的叶绿素在变质。

左臂的星痕蔓延过肘弯，像一张蛛网勒进血管，每走一步，网收一分。

他咬下一截袖口，缠住上臂，布条立刻被渗出的树汁染绿。

“再拖十分钟，我就发芽了。”他自嘲，声音沙哑得像老树皮摩擦。

前方是黑市通道，霓虹灯管半截埋在岩壁，闪两下、灭一下，像垂死呼吸。

林骁刚拐过弯，脑后忽有破空声。

他侧身，一枚生化飞虫擦着耳廓掠过，虫翼割断几缕头发，断发飘起，在半空蜷成豆芽。

“动作真快。”他低骂，脚步却不停。

虫群后，联邦特工的靴声整齐踏来，像一把铁梳刮过金属。

林骁反手甩出三粒虚空种子，种子触地即长出钢蓝藤蔓，藤蔓节节爆开，弹出一蓬催眠孢子。

特工咳嗽、倒地，面罩里填满彩色真菌。

林骁跨过他们，像跨过几袋肥料。

再往前，灯火骤亮，黑市广场豁然出现。

空中吊着报废星舰的舵轮，轮上焊满铁笼，笼里关着各类变异植株，有的朝外伸手，有的朝内啃咬自己。

广场中央，一口铁锅正煮着油绿的汤，沸泡炸开，飘出柠檬与腐肉混合的怪味。

林骁鼻翼抽动，胃里涌起酸水，他却笑了——这味道像极了父亲实验室的“失败营养液”。

“老疤！”有人喊。

林骁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个身高两米三的汉子从舵轮阴影里走出，肩披虫兽皮，皮上毛孔还渗着紫血。

他左眼是机械镜，红光一闪，把林骁从头到脚扫成数据。

“农场主的小崽子？”老疤嗓音像钝锯割骨，“货呢？”

林骁抬臂，露出共生项圈，项圈表面的藤蔓纹路正一呼一吸地亮。

老疤的机械眼咔哒一声聚焦。

“我要的是食人花，不是项链。”

“项链里就藏着花。”林骁答得轻描淡写，脚底却悄悄后移半步，让影子遮住颤抖的膝盖。

老疤咧嘴，露出两排镶金的犬齿，“给我验货。”

他伸手，指尖弹出细针，直刺项圈。

针尖刚触藤蔓，一股剧痛顺着手臂窜上林骁心口，他险些跪倒。

藤蔓像被激怒的蛇，反卷住老疤的手指，针管“啪”地炸裂，溅出绿色血珠。

“禁术？”老疤猛地缩手，机械眼红光狂闪。

广场四周的虚空游民立刻拔枪，枪口同时对准林骁与沈星河——她不知何时已追到入口，锁链垂地，像一条蓄势的银蛇。

“别开枪！”沈星河喝止，“他若死，项圈自毁，你们什么都得不到。”

老疤抬手，游民们压下扳机。

“小丫头，你又是谁？”

“联邦通缉榜第七，沈星河。”她甩出锁链，链头缠住上方舵轮，借力跃到林骁身侧，落地时肩碰肩，像两把刀背相抵。

“哟，情侣档。”老疤嗤笑，“那就一起谈价。”

林骁低声：“我数三声，你左我右。”

沈星河微颔首，睫毛掩住情绪。

“三。”

老疤眯眼。

“二。”

林骁指节泛白。

“一——”

声音被警报掐断。

广场穹顶红灯旋转，机械女声重复：“检测到星核能量泄露，请立即疏散。”

人群哗然，却没人挪动，反而把圈子缩得更紧——黑市规矩：越危险，越要抢先捡漏。

老疤趁机出手，五指成爪，扣向林骁项圈。

林骁后仰，让后颈撞向沈星河的锁链，链环冰凉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，却也借力翻身，脱出爪风。

沈星河顺势抖腕，锁链缠住老疤前臂，她猛拉，链齿割破虫兽皮，紫血喷溅。

老疤怒吼，臂肌鼓胀，竟将锁链生生绷断一节。

断链反弹，抽在沈星河锁骨，她闷哼，却借势旋身，靴跟踢向老疤太阳穴。

老疤抬臂格挡，“铛”一声金属撞骨，沈星河被震退三步，靴底在地面擦出焦痕。

林骁没闲着，他咬破舌尖，一口血喷在项圈。

藤蔓疯长，七朵食人花苞同时鼓胀，苞皮透明，能看到里面层叠倒齿。

花苞齐张，发出婴啼般的嘶叫，声波震得铁锅翻倒，绿汤泼在地面，立刻长出一片手指粗的豆芽，豆芽顶端又裂开，露出更小的嘴。

“成交不？”林骁喘着笑，“再犹豫，它们可就自己找吃的了。”

老疤脸色终于变了，他挥手吼道：“封场！”

广场四周的铁幕轰然落下，把所有人关成铁桶。

食人花嗅到血味，集体扭头，对准最近的一名游民。

那游民尖叫，枪口乱扫，子弹打进花喉，如泥牛入海，反倒让花苞膨胀一倍。

“让它们闭嘴！”老疤冲林骁咆哮。

“给钱就乖。”林骁伸手，五指张开，“另一半图谱，或者等它们吃光你的人。”

老疤牙关咬得咯吱响，机械眼投射出一枚全息芯片，芯片里是一页残图，正是林骁缺失的下半张。

“先收花！”

“先给图！”

两人对峙，鼻尖几乎相抵，呼吸交织成白雾。

沈星河忽然横插一步，挡在中间，“互换，我作保。”

她左手摊开伸向老疤，右手背在身后，对林骁打了个“三息”手势。

老疤冷笑，把芯片拍进她掌心。

沈星河立刻抛给林骁。

林骁接住，指腹扫过芯片纹路，确认无误，当即咬破另一指，血珠弹向食人花。

花苞闻到主人血，合拢倒齿，缩回项圈，广场只剩一片狼藉的豆芽嘴，在地面吧唧吧唧空咬。

铁幕升起，老疤转身就走，背影写满杀意。

林骁却喊住他：“一周内，别让它们挨饿，否则下次吃的就是你。”

老疤脚步未停，只抬手比了个割喉动作。

沈星河拉住林骁，“走，联邦后援到了。”

远处通道，机甲踏地声已如暴雨。

林骁把芯片嵌进残页缺口，图谱瞬间完整，一行活字浮现：

“星核为土，血脉为种，花开之日，宇宙归零。”

他心底一沉，却听沈星河低声：“别怕，我陪你归零。”

林骁侧头，看见她锁骨处的锁链伤正渗出血丝，血丝形状像极了新生的藤蔓。

他忽然伸手，用指腹抹去那滴血，抹在自己唇角，尝了尝，咸里带甜。

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去种下一朵更大的。”

两人并肩奔向深处，身后食人花项圈微微发光，像给黑夜点了一盏绿色的灯。

灯影拉长，把他们的影子合成一株双生树，树根下，星核心跳咚咚，像替他们数着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