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是鱼肚那种惨淡的白,刚从墨汁里捞出来,还带着湿气。李燃跟着少女拐进一条后巷,雨停了,空气里是泥土和垃圾发酵后的腥甜。他手里的煎饼桶,像个怀了鬼胎的孕妇,散发着病态的温热。
少女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。门上贴着褪色的招租广告,一个角被风卷起来,啪啪作响。她从布包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丝,捅进锁孔,三两下,门开了。
“进来。”她侧身让开,声音里没什么温度。
屋子小得可怜,一张床,一张桌子,窗外就是别人的后墙。窗户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,像层磨砂。李燃把桶放在桌上,木桶接触冰凉的桌面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吱呀”。
“你不能一直带着它。”少女没看他,目光落在桶身上那圈游动的青色纹路上,“它饿了,而你快要被它吸干了。”
李燃低头,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红黑符文,比雨夜里更深了。他试着调动一丝灵力,那感觉像是从一个快要干涸的池塘里舀水,只捞起几丝黏稠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浑浊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摸了摸桶身。那温热感顺着指尖钻进来,安抚着他的神经,像最甜蜜的毒药。
这桶吃掉了他的未来,吐给他一个叫“现在”的牢笼。
“天亮了。”少女走到窗边,用指节敲了敲玻璃。灰簌簌地往下掉,“我们得回去。”
李燃猛地抬头,“回哪?”
“你的摊位。”她回头,校服已经换了身普通的黑色运动服,干净利落,但那股子清冷的劲儿没变。“它不只是个食器,也是个信标。昨晚那么一闹,就像在黑森林里点了堆篝火,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吸引过来。我们去……看看谁来灭火。”
李燃的心沉下去。他想起王铁那张在雨里扭曲的脸,想起那些跪在地上的身影。“王铁他们……”
“被格式化了。”少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就像删除一个写满字的文档。他们不记得了,但记录还在。明天,他们还是那个城管,还是那群看热闹的。只是程序里多了个指向你的红点。”
凌晨三点的街,像具还没来得及被收走的空壳。路灯的光是白的,把地照得发青,没有一丝暖意。李燃推着一辆从哪儿借来的旧板车,上面放着他的煎饼桶。少女跟在后面,兜帽拉着,整个人融进阴影里。
摊位还在老地方,像一个无人认领的遗物。地砖缝里的积水映着路灯,像一滩滩不会凝固的水银。李燃刚把板车停稳,一个身影就慢悠悠地从巷口晃了过来。
来人戴着一副硕大的墨镜,凌晨三点,这身打扮比裸奔还扎眼。他穿了件及地的黑色风衣,手里摇着把纸扇,走一步,扇子“唰”地打开,又“唰”地收上,像个蹩脚的舞台剧演员。
“老板,生意做么?”声音被刻意压低了,像个粗粝的男中音,听着却透着一股子熟悉的清冽。
李燃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只是默默点燃了炉子。少女在他身后,像一尊没有呼吸的雕像。煤火的气息混着夜风,吹得人脸上发干。
“来个煎饼。”墨镜男把扇子一收,隔着两步远站着,像在审视什么可疑物品。
李燃舀起一勺面糊。那面糊已经不是原来的颜色,里面泛着极淡的红,像情人吵架时眼里的血丝。他舀得有些犹豫,那面糊在木勺里不安地颤动。
“怕什么?”墨镜男又开口了,“喂饱它,才能控制它。修仙者,第一件事,就是戒口。”
李燃的手一顿。他抬起头,墨镜的镜片上,映出他自己和身后少女模糊的影子。他把面糊倒在铛上,刺啦一声,白烟升腾,带着股甜腥味。
煎饼做得很快,李燃没加任何料。他把那张薄饼铲起来,递过去。
墨镜男接过去,没吃。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个东西,轻轻放在板车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。是一枚淡蓝色的石子,清心盐。
“东西收好。”他说完,转身就走,风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僵硬的弧线,消失在巷口。
李燃拿起那枚盐。石子入手冰凉,却立刻有一股青色暖流,顺着他掌心的符文钻进去,安抚着那些躁动的红光。他回头,少女已经走到他身边,摘下了兜帽。
“他……是你?”李燃问。
“一个测试。”少女拿起那枚盐,对着路灯看了看,“看你会不会因为恐惧,把唯一的救命稻草也当成敌人。你通过了。”
李燃看着她,忽然觉得很累。他不是主角,也不是英雄,他只是个被选中的倒霉蛋,在玩一个规则不明的游戏。
“现在呢?”他问。
“等。”少女的声音很轻,“等那些被红点标记的‘程序’,找上门来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是赵晓。她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,手里提着个塑料袋,一脸倦容,看到李燃时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李燃?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她走过来,熟稔地往板车上一坐,“我还以为你收摊了呢。给你带了个便当,快吃吧。”
李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看了一眼少女,少女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,重新隐入黑暗。
“啊……有点事,耽搁了。”李燃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什么事啊?”赵晓好奇地打量着他和那辆破板车,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生病了?”她伸手想摸李燃的额头。
李燃下意识地一躲。赵晓的手停在半空,有些尴尬。
“没事。”李燃勉强笑了笑,“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最近生意是不是不好?”赵晓没在意,自顾自地说,“我听隔壁卖饮料的王姨说,你最近总跟人吵架,还说什么……灵气什么的。”她说着自己都笑了,“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,玄幻小说看多了?”
李燃看着赵晓那张毫无阴霾的脸,突然一阵恍惚。那个充满了红光、符文和清心盐的世界,在赵晓面前,像个荒诞的梦。
一个谎言像件过紧的大衣,缝隙里漏的都是刺骨的风。他不敢开口,怕一开口,梦就碎了,或者说,现实就碎了。
“嗯,最近是有点……神神叨叨的。”李燃含糊其辞。
“别太累了。”赵晓从塑料袋里拿出便当盒,塞给他,“钱不钱的,够用就行。身体要紧。”
就在这时,李燃手里的煎饼桶突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。紧接着,街角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沉闷而规律。
少女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,冷静得像冰:“‘清理程序’启动了。这一次,不是城管,是‘特勤’。”
赵晓也听到了声音,她疑惑地站起来,望向街角,“这大半夜的,查勤的?”
李燃的心跳开始加速。他一把拉住赵晓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她“哎哟”了一声。
“你快走!”他急促地说。
“走什么呀?”赵晓莫名其妙。
“别问!快走!”李燃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街角,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影出现了。他们没有打手电,却在黑暗中行走自如,步伐精准得像机器人。为首的一人,手里拿着个类似平板的仪器,上面闪烁着一点红光,正对着李燃的方向。
少女从他身后走出来,手里捏着那枚清心盐。“他们能感应到‘食器’散发出的波动。跑是没用的。”
李燃的大脑一片空白。他看着一步步逼近的队伍,又看了看一脸惊慌的赵晓,他把便当盒塞回她手里,猛地推了她一把。
“快跑!别回头!”
赵晓被他推得一个踉跄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恐惧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那队逼近的黑影,终于还是转身,跌跌撞撞地跑了。
黑色特勤队在十步外停下,像一排沉默的墓碑。为首那人举起了手里的仪器,红光亮起,锁定了李燃和他手里的煎饼桶。
“目标确认,‘食器·吞灵’,持有者,李燃。”为首的人开口了,声音毫无起伏,像电子合成音,“放弃抵抗,予以回收。”
李燃握紧了滚烫的煎饼桶,桶身的青色纹路在他手心疯狂游走。他看向身边的少女,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,甚至……有些期待?
“回收的第一条是验货,”少女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李燃耳朵里,“第二条,永远别信货本身。”
李燃愣住了。
下一秒,少女动了。她没有冲向特勤队,反而一脚踹在了李燃腿弯上。李燃猝不及防,单膝跪倒,手里的煎饼桶脱手飞出。
特勤队队长的目光瞬间被飞在半空的煎饼桶吸引,他手中的仪器红光大盛。
“机会!”少女的声音像道闪电。
李燃几乎是本能地扑了出去。他不是去抢桶,而是用尽全力,撞向了为首的那个特勤队长。两人一起滚倒在地,那台平板电脑飞了出去,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。
“警报!警报!目标反抗!”其他特勤队员立刻举起了手中的武器,那不是枪,而是一种发出幽蓝光芒的短棒。
“用桶!”少女厉声喝道。
李燃在地上翻滚,躲开一道蓝色光束的扫射。光束打在墙上,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。他看见煎饼桶落在不远处,正对着自己。桶底的红光亮了起来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他明白了。少女不是在害他,她是在逼他,逼他真正去“使用”这件食器,而不是仅仅被动地被它吸食。
李燃伸出手,对准了煎饼桶。他试着将体内那点所剩无几的、浑浊不堪的灵力,全部注入进去。
“以我之血,祭汝之饥!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出这句话,完全是脱口而出。
嗡——
煎饼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红光。那光芒不再是黏稠的血色,而是变得纯粹、锐利,像一把出鞘的剑。桶底的裂痕瞬间张开,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出现,将那几道射来的蓝色光束尽数吞了进去。
整个街区陷入了死寂。特勤队员们僵在原地,仿佛失去了信号。
李燃喘着粗气,趴在地上,感觉身体被掏空了。煎饼桶缓缓地落回他面前,红光褪去,又变回那副平平无奇的木桶模样,只是桶底的纹路,似乎比之前更复杂了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少女走到他身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第一次主动使用‘食器’,没有被反噬,算你命大。”
李燃撑着地坐起来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掌心的红黑符文淡了一些,但皮肤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,有了新的脉络。
“他们……就这么完了?”他问。
“程序被强电流冲垮了,重启需要时间。”少女说着,踢了踢脚边一个特勤队员,“但我们得走了。下一次,来的可能就是‘管理员’了。”
她伸手拉起李燃,两人走到板车前。李燃把煎饼桶重新放好,桶身触碰到他的手,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,像是在讨好。
李燃看着赵晓消失的方向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推起板车,和少女一起,重新走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。
“我该叫你什么?”李燃问。
“代号‘青雉’。”少女回答,“或者,你可以叫我……回收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