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丝“滋”地一声,像被谁掐住脖子,场馆瞬间黑成锅底。
林深指节还亮着残光,像攥着一截烧尽的镁条,灼得皮肉嗞嗞作响。他甩手,光屑溅在地上,发出细小却尖锐的啸叫——像猫爪刮玻璃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“走。”秦岚扯他袖口,声音低而硬,“再杵在这儿,你就成标本了。”
林深没动。他听见自己心跳,咚,咚,每一下都撞在耳膜上,像有人拿他颅骨当鼓敲。黑暗把味道放大:焦糊的塑胶、金属的腥甜、还有自己腋下渗出的冷汗,咸得发苦。
“我走不动。”他哑声说,“脚黏在地上,像灌了铅。”
秦岚骂了句脏话,弯腰,用肩膀顶他腋窝,硬拖。林深一米八三的个子,压得她肩胛咔一声,她却没停,像扛麻袋一样把他往通道口拽。
两步之外,刘洋的手电亮起,光柱扫过,照出满地碎玻璃——刚才还完整的监控镜头,此刻只剩黑洞洞的窟窿,边缘挂着短路的蓝火花。
“周宇干的?”刘洋问,嗓子发干。
“除了他,没人这么恨证据。”秦岚答,脚步没停。
林深抬眼,看见刘洋握电棍的手在抖,腕上青筋一跳一跳,像随时会破皮而出。他突然想笑,嘴角刚扯开,一股腥味涌上来,是血,牙龈咬裂了。
“别傻乐。”秦岚侧头,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,“你现在值七位数,活的。”
林深把血咽回去,铁锈味顺着喉管滑进胃,像吞了枚钉子。他挣开秦岚,自己站直,腿还在打晃,却不再拖后腿。
通道尽头,应急灯“啪”地亮起,幽绿,照得人脸像泡福尔马林的标本。三人刚冲进去,身后“轰”一声,防爆门自动坠落,震得脚底发麻。
“锁死了。”刘洋踹一脚,钢板纹丝不动,只回馈一声沉闷的“咚”,像嘲笑。
秦岚把耳贴上门,听了几秒,脸色更冷:“外边在清场,喷麻醉雾,剂量能麻翻一头象。”
林深用指节蹭蹭额头,那里还残留着灼痛,像皮下埋了根烧红的针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摸向裤袋——硬盒还在,塑封的芯片卡,边缘割手。
“用这个。”他把卡甩给秦岚,“监控主机后门,周宇上次漏给我的。”
秦岚挑眉:“你倒留了一手。”
“我留的是命。”林深咧嘴,血又渗出来,“谁想要,得拿命换。”
刘洋没废话,蹲下身,手电咬在嘴里,拆墙角的检修板。螺丝刀拧动,金属尖叫,像谁拔了鬼片的磁带。板子掀开,露出黑洞,一股陈年的灰扑出来,呛得人直咳。
“线路老化,三十秒熔断。”刘洋含混地说,嘴角沾了灰,像刚出土的兵马俑。
秦岚把卡插进读槽,指尖飞点,屏幕亮起,代码瀑布般下滚,绿得晃眼。林深盯着那串字符,忽然觉得眼熟——像极了他能力暴走时,眼前闪过的乱码。
“十秒。”秦岚读秒,声音稳得像手术刀。
“九。”
林深听见自己呼吸,粗重,带着血泡。
“八。”
门外脚步声逼近,沉重,带风。
“七。”
刘洋把最后一根线咬断,火花溅到他睫毛,他骂了声“操”,没眨眼。
“六。”
屏幕跳红,锁定图标闪成血色骷髅。
“五。”
秦岚按下回车,骷髅碎成光屑,门“嘶啦”一声滑开半尺,冷风灌进来,带着薄荷味的麻醉剂,凉得脑仁发疼。
“冲!”
她率先挤出去,肩膀擦过门缝,迷彩外套被钩破,布条飘在风里,像投降的白旗。
林深紧随其后,膝盖撞上门框,疼得眼前发黑,却不敢停。他知道,停一步,就永远停在这里。
刘洋最后一个滚出来,防爆门“咣”地复位,震得脊椎发麻。他抬头,看见走廊尽头的标识灯——一只奔跑的小绿人,指向B2车库。
“走楼梯。”秦岚拍板,“电梯有虹膜锁,周宇肯定黑进去了。”
三人拐进安全梯,铁门在背后合上,回声悠长,像丧钟。梯间没灯,只有每层窗透进的月光,惨白,一格一格,像监狱栅栏。
下到三楼,林深忽听头顶“咔嗒”一声轻响——保险打开的声音,他太熟了。下一秒,手电光柱劈下来,照得他瞳孔缩成针尖。
“别动。”男声,沙哑,带着烟味,“手举高,转过来。”
林深慢慢抬手,掌心还亮着未褪的光屑,像捧一捧萤火虫。他转身,看见一个穿安保服的男人,枪口正对自己眉心,距离不超过两米。
“能力者?”男人问,牙关紧,腮帮鼓起一道棱。
林深没答,他盯着对方扣扳机的手指——第二节指骨发白,说明在加力,再两秒,子弹就会出膛。
秦岚在左后侧,呼吸轻得像猫。刘洋在右,手电已经熄灭,黑暗给了他掩护。林深知道,他们都在等自己信号。
于是他笑,嘴角血迹未干,笑得像裂开的番茄。
“兄弟,”他哑声说,“你枪保险没关。”
男人下意识垂眼,就是这一秒,秦岚滑步上前,电棍突刺,“滋啦”一声,蓝光爬满男人脖子,像给他套了条闪电项链。男人抽搐,枪响,子弹擦着林深耳廓飞过,打进墙皮,溅起一蓬灰。
刘洋补一脚,踹在男人膝盖,骨裂声清脆,像折甘蔗。男人倒地,喉咙里挤出半声呜咽,被秦岚用电棍压住,生生憋回去。
“走。”秦岚收棍,声音冷得像冰碴,“血腥味会引来狗。”
三人继续下冲,脚步在楼梯间撞出混乱的回声,像鼓点,催命。每层窗口,月光都切在他们身上,刀一样薄。
到负一层,门被铁链锁了,锈迹斑斑,挂着“禁止通行”的塑料牌,旧得发白。刘洋蹲身,从靴侧抽出剪线钳,“咔嚓”一声,铁链断,声音在空旷车库放大,像炮仗。
门推开,一股汽油味扑出来,辣得眼睛发酸。车库灯管早坏,只剩几辆报废车,铁皮窟窿里灌满黑暗,像张着嘴的兽。
秦岚打开手电,光圈扫过,照见地上拖行的血迹,新鲜,暗红,像一条蜿蜒的蛇,通向深处。
“有人先我们一步。”刘洋低声说,喉结滚动。
林深蹲身,指尖蘸血,搓了搓,黏度告诉他,出血不超过十分钟。他抬头,顺着血迹看,尽头是一扇卷帘门,半掩,缝里透出微弱蓝光,一闪一闪,像心跳。
“过去?”他问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秦岚没答,只把电棍调到最大档,蓝光噼啪,照得她瞳孔缩成针尖。她抬下巴,示意林深走中间,刘洋垫后。
三人贴着车影,像影子本身,悄悄前移。每一步,鞋底都碾碎玻璃碴,发出细碎却尖锐的“咔嚓”,在死寂里格外响。
距卷帘门五米,林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却掩不住兴奋:
“……芯片到手,能力者名单全在,黑市开价这个数。”
他竖起耳朵,听见打火机“叮”地一声,火苗窜起,照出半张脸——周宇,左颊有疤,像蜈蚣爬。
林深呼吸骤停,指节无意识地亮,光屑从指缝溢出,像失控的萤火。秦岚一把攥住他手腕,用力之大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“别冲动。”她用气音说,“他有人。”
果然,下一秒,门缝里伸出枪管,乌黑发亮,像毒蛇的信子,左右扫探。刘洋拽着两人伏低,躲进一辆SUV底盘,铁皮透下的汽油滴在林深脸上,冰凉,带着辛辣。
“交易完就走,别节外生枝。”另一个声音说,沙哑,带东北口音。
“放心,能力者现在比大熊猫值钱,活的更贵。”周宇笑,声音黏腻,像糖浆里泡刀片。
林深咬紧后槽牙,血味又涌上来。他摸到裤袋,芯片卡还在,塑封边缘割得掌心生疼。他忽然明白,周宇要的不是他,是他脑子里那份觉醒数据——活体采样,比任何监控都值钱。
“我引开。”刘洋用气音说,指了指自己,又指远处破面包,“你们绕后。”
秦岚点头,从靴侧抽出战术刀,反握,刀背贴小臂,像一条沉睡的银蛇。她看林深,眼神第一次软了半分:“三分钟后,不管你见着什么,都别停,跑。”
林深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水泥灌了,只挤出一句:“你呢?”
“我?”秦岚笑,嘴角勾出锋利弧度,“我收债。”
话音未落,刘洋已滚出底盘,手电猛亮,照向卷帘门,同时嘴里大喊:“警察!不许动!”
枪声瞬间撕裂黑暗,像谁把铁桶踢下楼梯,哐啷乱响。刘洋扑向破面包,子弹追着他屁股咬,在车皮上凿出一串火星,像放劣质烟花。
林深被秦岚拽着,贴着墙根疾跑,心跳声盖过枪响。绕到侧门,秦岚抬脚就踹,锁舌崩飞,门撞在墙上,回声巨响。
卷帘门内,周宇正把笔记本塞进背包,听见动静抬头,瞳孔缩成针尖。他看见林深,像看见鬼,嘴角那抹笑瞬间凝固。
“哟,主角自己送货?”他嘶哑道,手却悄悄摸向腰间。
秦岚没废话,刀光一闪,直取周宇咽喉。周宇后撤,背包挡刀,尼龙被划开,芯片卡“哗啦”掉一地,像下雪。
林深弯腰去捡,指尖刚碰到塑料角,后脑突然被硬物顶住——枪管,冰凉,带着机油味。
“别动。”东北口音在耳后,热气喷进耳蜗,像爬虫,“动就开花。”
林深僵住,指节的光屑瞬间熄灭,像被掐灭的烟。他抬眼,看见秦岚被另一人逼在墙角,刀尖离周宇眼球只差一寸,却再进不了半分。
“交换?”周宇笑,用枪口点点林深,再点点秦岚,“活的换活的,公平。”
秦岚没答,眼神却飘向林深,像在说:跑。
林深读懂了,他忽然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,嘴角血迹又渗出来,红得刺目。他慢慢抬手,掌心向上,露出那枚芯片卡,像献祭。
“你要这个?”他问,声音轻得像风,“给你。”
下一秒,他两指一掰,塑料卡“咔嚓”断裂,露出里面细若发丝的金属线。他用力一扯,线断,火星迸溅,像掐断一条小蛇的脊梁。
“现在,”他哑声说,“谁也别想要。”
周宇脸色骤变,枪口抬起,就要扣动。就是这一秒,秦岚刀锋一转,划破空气,直插周宇手腕,血线飙出,像红墨水甩在白墙。
枪响,子弹打穿天花板,水泥屑下雨一样落。林深趁机滚倒,捡地上一块碎铁,狠砸身后人膝盖,骨裂声脆响,像炸爆米花。
黑暗里,人影乱成一团,枪火闪烁,照出每个人扭曲的脸。林深爬起,拽着秦岚往门外冲,脚下一滑,踩到血,摔得膝盖生疼,却不敢停。
卷帘门“哗啦”落下,把混乱关在里头,像把野兽关回笼子。两人跌坐在门外,喘得像破风箱,耳边枪声还在闷响,像远处打雷。
“刘洋?”林深问,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会找路。”秦岚答,用袖子擦刀,血抹在布上,像开败的梅,“他命硬。”
林深点头,手在抖,却死死攥着那截断芯片,塑料棱角扎进肉,疼,却让他清醒。他抬头,看见车库深处,出口标识亮着微弱绿光,像溺水者看见的最后一盏灯。
“走。”他撑墙站起,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,“出去再说。”
秦岚没扶他,只并肩走,影子在墙上拉长,像两条受伤的狼,一瘸一拐,却绝不回头。
身后,卷帘门内,枪声停了,只剩周宇的嘶吼,在空旷车库回旋,像诅咒,又像丧钟。
“林深——你跑不了!”
林深没回头,他把断芯片塞进嘴里,用牙咬碎,塑料渣混着血,嚼得咯吱响,像嚼敌人的骨头。他咽下去,喉咙被割得生疼,却笑得畅快。
“我等着。”他低声答,声音只有自己听见,“下次,谁跑,不一定。”
出口的光,越来越近,像刀口,劈开黑暗。两人冲出去,迎面是凌晨四点的风,冷得割脸,却带着自由的腥甜味。
远处,天边泛起一线蟹壳青,像旧伤口结痂的颜色。林深深吸一口气,把血腥吐出去,胸腔空出一片,却更沉。
秦岚侧头看他,第一次用近乎温柔的语气:“接下来去哪?”
林深抹了把嘴角,血痕拖到下巴,像画上去的小丑妆。他望向越来越亮的天,瞳孔里映出灰白的云,像未燃尽的灰烬。
“去找下一个答案。”他说,声音哑,却稳,“直到我搞清楚,我到底是什么怪物。”
秦岚没再问,只把刀插回靴侧,金属轻响,像给这句话盖了章。
两人并肩,走进破晓前的灰,背影被晨光拉得老长,像两道不肯愈合的伤疤,却倔强地,往更远的天边爬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