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风,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,刮在脸上带着刀子似的锋利。林深把冻得发麻的手塞进夹克口袋,触到那截碎芯片的塑料棱角,硌得掌心生疼。这疼,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。
他和秦岚走在一条无人的辅路上,路灯坏了一半,忽明忽暗,把两人的影子拽得忽长忽短,像两个被戏耍的提线木偶。空气里满是自由的腥甜味,混杂着垃圾桶翻出来的酸腐,和远处高架桥上早班车驶过的低沉嗡鸣。
秦岚没说话,只是走在他侧后方,步子很轻,像只夜里觅食的猫。林深能感觉到她的目光,钉在自己后背上,不烫,却沉甸甸的,压得他脊椎发酸。
他喉咙里还残留着嚼碎塑料的涩味,混着血腥,像含了一口沙子。刚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回放——卷帘门落下前,周宇那张扭曲的脸,还有刘洋不知死活的背影。
“他……”林深终于开口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“会没事吧?”
“死不了。”秦岚的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落在他耳廓里,“那家伙比耗子还能钻,以前在军分区,他能从锁死的弹药库里偷酒出来。”
林深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他知道,秦岚的安慰都裹着三层硬壳,想听点暖心的,不如指望冬天开桃花。
一阵眩晕突然袭来,像被谁用闷棍在后脑勺来了一下。他脚下一软,趔趄着扶住路边的消防栓,冰冷的铁皮凉得他一哆嗦。眼前的路灯光晕散开,变成一团团毛茸茸的、跳动的棉花糖。
“怎么了?”秦岚一步上前,手搭在他胳膊上,那力道不大,却稳得像铁钳。
“没事,”林深摇摇头,想把那片光晕甩出去,“有点……眼花。”
话音未落,耳边所有的声音都退潮了。风声、车声、秦岚的呼吸声,全没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高频的嗡鸣,像无数只蝉在他颅内齐嘶。眼前的街景开始融化、扭曲,柏油路变成粘稠的糖浆,路灯的光柱被拉长,扭曲,最后“啪”地一声碎裂。
黑暗不是慢慢降临的,是直接砸下来的。
像一张厚重的、浸了水的黑毡,瞬间把他裹了个严严实实。林深猛地一激灵,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片该死的赛场里。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焦糊味,塑胶地面被灼烧的刺鼻气味,钻进他每一个肺泡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手心,正亮着幽蓝的光屑,像捧着一把活过来的萤火虫。那股灼痛感又回来了,从指节一路烧到手腕,皮肉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,像烤肉。
“这……不可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干涩得像老树皮。
就在这时,一道冷光划破黑暗,打在观众席高处。秦岚就站在那里,背光,轮廓模糊不清,但声音却通过麦克风,清晰地砸进他耳膜:
“各位观众,今晚,你们将看到的不仅是比赛,而是一场能力的觉醒。”
这声音不对。林深打了个寒颤。秦岚的声音不该这么冷,这么不带人味儿。这更像……更像审判。
“觉醒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越捏越紧。他胸口的位置,那个该死的手环开始发烫,热量顺着血管往上爬,烫得他脖颈青筋直跳。
黑暗中,几道幽蓝色的光痕在场边亮起,像几把被淬了毒的冰刀,在空气里划出冰冷的弧线。林深本能地矮身,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发疼,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。
“谁在那儿!”他吼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暴躁。
一个身影从光痕里闪了出来,落地悄无声息,像一片羽毛。但那股气场,却重得像座山。那人抬起头,脸上挂着一抹笑,那笑意没到眼睛,只在嘴角勾出一个虚假的弧度。
林深认不出他,但那股气息,让他从骨头缝里感到恐惧。那是纯粹的、不含任何杂质的捕食者的味道。
“今晚,你能撑多久?”那人开口,声音像是金属摩擦,带着种让人牙酸的质感。
林深咬紧后槽牙,口腔里立刻泛起血腥味。他能感觉到,血液在自己身体里横冲直撞,像一群被惊扰的野牛。手心的刺痛加剧了,一股力量正拼命想从皮肤下钻出来,撕扯他的筋骨。
“是时候了。”一个念头在他脑里炸开,是秦岚的声音,但不是刚才那冰冷的广播,而是更早之前,她在某个角落里对他说的话,“能力具现,是竞技的礼物,还是毁灭的种子?”
他没时间去想。他一拳砸在地上,尘土飞扬,坚硬的塑胶地面以他的拳头为中心,龟裂开蛛网般的缝隙。那股力量,终于找到了宣泄口。
“哈哈哈,你还没准备好!”那个影子动了,速度快得只剩残影,空气被撕裂,发出尖锐的啸叫。林深狼狈后撤,脚下被碎石一绊,差点摔倒,心跳像是要撞碎肋骨飞出来。
“能量值——消耗过快!”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,但身体的本能告诉他,停一下,就得死。
拳头撞上拳头的瞬间,林深感觉整条手臂都麻了。对方的力量里,有种奇怪的东西,不只是力道,还有一种压制,一种锁死他能力源头的阴冷。震波扩散开来,整个场地都在嗡嗡作响,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。
周宇的身影出现在场地边缘,脸上是林深从未见过的焦急,他攥着拳头,却不敢上前:“林深,你的能力……已经完全激活了吗?”
林深没理他。汗水混着血糊住了眼睛,视野一片模糊。他只知道,再这么下去,他不是被耗死,就是被这股力量撑爆。
“觉醒核心……”他脑子里乱糟糟的,秦岚说过的“地下比赛”,那个神秘组织的邀请,像一条条毒蛇,缠绕着他的神经。
对手似乎看穿了他的混乱,攻势更狠,每一击都带着现实具现的能量波,贴着林深的皮肤掠过,带起一阵焦糊的气味。林深被逼得连连后退,后背重重撞在墙上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
突然,一束光从斜上方打来,正中对手肩膀。那人闷哼一声,身形一滞。林深抬头,看见观众席上的秦岚,手里拿着个遥控器样的东西,脸上还是那副冷笑。
“别忘了,这不仅是比赛,这是觉醒的检验。”
林深心里一沉。局。这他妈是个局。他不是在比赛,他是在被测试,像只小白鼠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谁派来的?”他死死盯着对方,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“不用问,”对手冷笑,“等你完全觉醒,就知道了。”
地面开始剧烈震动,裂缝里涌出淡蓝色的光柱,像有生命的触手一样蠕动。林深感觉自己血液都要烧开了,心跳每一次,都像有电流穿过全身。
“能力觉醒,是进化,还是毁灭的开始?”他听见自己问,像在问那个影子,又像在问自己。
周宇在旁边急得团团转,他也看出来了,这他妈根本不是比赛,这是杀人。他想冲进来,却被无形的能量墙挡在外面。
林深强行稳住呼吸,他试着伸出手,掌心那股能量不再是无序的灼烧,而是开始凝聚,像一池被搅浑的水,慢慢沉淀。一面虚幻的、扭曲的镜子,在他指尖若隐若现。
对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。林深心里那股被压制的怒火,找到了一个出口,一丝莫名的快感油然而生。
“够了,我们单挑清楚!”他低吼一声,身体像颗出膛的炮弹,猛地冲了出去。这一次,他不再是被动挨打。他的每一次挥拳,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能量的实体化让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自己的想象。
两人化作两道光,在黑暗中交错,碰撞。看台上根本没人敢尖叫,他们被这超出理解范畴的力量惊呆了。拳风所过之处,金属座椅被撕开,像纸片一样飞舞。
“这……这他妈根本不讲规则!”周宇在外面捶着能量墙,吼声嘶哑。
林深感觉头快要炸了,额头青筋一下下地跳,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个鼓风机。但他眼里,只有那个该死的影子。
就在两人力量对撞到顶点的瞬间,赛场中央那个巨大的、悬浮的“能力核心”,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,像一颗微型太阳在房间里炸开。林深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那光吸了过去。
“来吧……你真正的对手,还未出现。”
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。
下一秒,巨力爆发,两人像两片落叶,被狠狠地分开。林深重重地摔在地上,双膝一软,直接跪倒。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,他大口喘着气,像条被扔上岸的鱼。整个世界都在耳鸣。
但他知道,这他妈才只是个开始。
“这……只是试炼。”他撑着地,努力抬头。透过破碎的光影和空气中翻滚的尘埃,他看见,在那些涌动的蓝色光柱之间,又浮现出了一个身影。那个身影比刚才的对手更高大,更模糊,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,像冰水,从他脚底板一直浇到天灵盖。
灯光,在嗡鸣声中缓缓恢复了。但整个场馆,比刚才更黑。
秦岚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,像是贴着他耳朵说的,又像是从遥远的天边飘来的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:
“真正的觉醒者,才刚刚登场。”
林深浑身一颤,那团雾影,仿佛朝着他,动了一下。
“林深!醒醒!”
剧烈的摇晃把他从那片冰冷的水域里拽了出来。林深猛地睁开眼,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眼前不是什么诡异的赛场,是秦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天光已经亮了一些,是那种灰蒙蒙的、脏兮兮的晨光。他还在那条辅路上,后背靠着的不是冰冷的墙,而是秦岚的肩膀。
“做噩梦了?”秦岚问,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林深没回答,他抬起还在发抖的手,掌心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光,没有灼痛,只有被塑料棱角硌出的红印子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脚边,几颗被踩扁的烟头,沾着露水。
刚才的一切,都是幻觉?
可那股被压制的窒息感,那对手脸上冰冷的笑,还有最后那团雾影带来的恐惧,都真实得像针,扎在他神经末梢上。
“我……”他想说“我看见了”,却又觉得荒唐。
“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。”秦岚忽然说,打断了他。
林深猛地抬头,惊愕地看向她。
秦岚没看他,只是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线,那里泛起一片病态的、像旧伤疤一样的蟹壳青。“那不是梦,林深。那叫‘回响’。能力失控后留下的精神残影。你的身体虽然逃出来了,但一部分精神,还困在那个场子里,一遍遍,重演你最恐惧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然后递给他。
“你在怕什么,它就给你看什么。”
林深接过烟,指尖冰凉。烟草的辛辣冲进肺里,呛得他直咳嗽,却也让他那颗狂跳的心,慢慢落回了原位。
他怕什么?他怕那个怪物。那个在镜子里,在回声里,在他身体里,随时准备撕碎他的怪物。
“真正的觉醒者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幻觉里最后那句话。
秦岚吐出一口白烟,在微凉的空气里迅速消散。她转过头,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。
“是啊,”她说,“你,我,还有周宇,甚至刘洋。我们都是。只不过,有的人学会了怎么跟身体里的怪物握手言和,有的人……还在被它追着咬。”
林深没说话。他把手里的烟蒂狠狠地摁在消防栓上,那一点微弱的红光熄灭了,像一声叹息。
他直起身,腿还软,但腰杆却挺直了。
“去哪?”他问,声音哑,却比刚才稳了许多。
秦岚把剩下的半包烟塞进他夹克口袋,拍了拍,像是在给他打气。
“先找个地方,把这身血换了。”她指了指林深的嘴角,那里还有一道干涸的血痕,“然后,去找那个给你下药的人,问问清楚,这‘回响’,到底他妈是怎么回事。”
林深“嗯”了一声,抬手抹了把脸。那道血痕被擦花了,像个小丑的妆。
他望着越来越亮的天,那光不再像伤口的痂,而是像一把钝刀,正一点点,割开黑夜的肚皮。新的一天来了,但他的战争,才刚刚在内心打响。他不再是单纯的猎物,他是自己的猎物,也是自己的猎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