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带着铁锈和死鱼烂虾的味儿,刮在脸上,像砂纸在打磨。
陆昭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,下半身还沾着黑泥,闻起来就像一碗隔夜的馄饨汤,馊了。
苏婉晴一把将他拽起来,力道不小,指甲掐得他胳膊生疼,活像抓着一块不老实的冻肉。
“还能跑伐?”她问,声音里听不出啥情绪,平淡得像问饭吃过了没。
陆昭晃了晃,感觉五脏六腑还在下水道里晃荡,骨头缝里都是阴沟水的寒气。
“死不了。”他吐出带泥的唾沫,抹了把脸,手背蹭到嘴角的伤口,嘶地抽了口冷气。
那股从右臂传来的空洞感还在,不疼了,但空得让人发慌,像被人偷走了根骨头,只剩下一包软塌塌的皮肉。
远处手电光又闪了一下,像星星眨眼,但这会儿看,更像催命的鬼火。
“跟牢我,乱跑的话,沈老板帮你收尸,我帮你收尸钱。”苏婉晴说,风衣下摆被风鼓起来,像只准备起飞的巨鸟。
她没拉他,自己先迈开了步子,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,“啪嗒啪嗒”,节奏稳得很,不像是在逃命,倒像去菜市场抢最后一把青菜。
陆昭咬咬牙,拖着两条腿跟上,每一步都感觉裤裆里兜着的阴沟水在晃荡,狼狈得像条刚从黄浦江里捞出来的落水狗。
集装箱堆得跟牌楼一样,一排排望不到头。铁皮在海风里“哐哐”作响,像一整个小区的门窗都在关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铁迷宫里穿行。
陆昭盯着苏婉晴的背影,心里全是问号。这女人不简单,身手利索,心理素质更是过硬,虎口见了红,跑起来面不改色。
她帮自己,到底是图啥?就为身上这点不顶用的零纯度?
“别瞎看,路在脚下。”苏婉晴头也不回,声音飘过来,像被风吹散的烟灰。
陆昭一愣,赶紧收回眼神,脚下一滑,差点摔个狗吃屎。他稳住身形,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在看远处那盏鬼火。
“沈砚的人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“不然是夜游神?黑市的地盘,他姓沈。”苏婉晴在一个生了锈的铁楼梯前停下,楼梯通向一栋两层高的老式岗楼,墙皮剥落得像长了牛皮癣。
“这儿?”陆昭皱眉,这地方看着比下水道强不了多少,一眼就能看穿。
“你以为的安全,是别人织的网。”她没直接回答,伸手一推,锈蚀的铁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门轴发出的声音,活像老骨头被硬生生掰断。
屋里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,扑面而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
苏婉晴毫不在意,闪身就进去了。陆昭犹豫了一秒,身后又传来手电光晃动的影子,他一咬牙,也跟着钻了进去。
门在他们身后“哐当”一声关上,世界瞬间安静了,只剩下外面海风的呜咽。
屋里黑黢黢的,月光从肮脏的窗户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斑块。
陆昭靠在墙上,双腿一软,差点坐到地上。他大口喘着气,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呼扇。
苏婉晴没管他,径直走到窗边,小心翼翼地从窗户缝隙往外看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一只猫。
陆昭这才看清,她右手虎口上,那块从风衣上撕下来的布条已经深红一片,血还在往外渗。
“你手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来回磨。
“死不了。”苏婉晴头也不回,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银色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卷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药粉。她就着微弱的光,自己给自己包扎,动作熟练得像个天天干这活的医生。
陆昭看着她,心里那股子疑惑更重了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口。
苏婉晴包扎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,仿佛没听见。
“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啥?”陆昭又问,往前走了两步,“那块石头,我右臂的反应,你都知道。你不是碰巧路过。”
她系好最后一个结,才转过身来,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,冷得像块冰。
“我想知道的,比你想象的要多。”她说,“但现在,你最该搞清楚的,是你自己。”
她抬起下巴,指了指陆昭的右臂。
“它现在空了,对伐?”
陆昭一惊,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胳膊。这感觉,居然被她说中了。
“沈砚那块石头,是钥匙的引子,它把你骨头里的东西给引出来了。”苏婉晴慢慢走近,她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,像个鬼魅。
“你骨头里的东西,叫‘灵质之钥’。”
灵质之钥。
这四个字像锤子,狠狠砸在陆昭脑子里。他猛地想起,刚才在隧道里,沈砚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“这东西……在我骨头里?”他感觉荒谬得可笑。
“在。”苏婉晴的回答简单,直接,不留任何余地。
“所以,他们追我,就是为了这把破钥匙?”
“破?”苏婉晴冷笑一声,“这把钥匙,能解开修行界最大的秘密。沈砚想要,很多比你厉害得多的人,也都想要。”
陆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他不过是个小质检员,每天跟一堆破铜烂铁打交道,怎么就成了风口浪尖上的猪了?
“我……我该怎么把它弄出来?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弄出来?”苏婉晴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,“它长你骨头里了,怎么弄?除非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拆出来。”
她的话像冰锥子,扎得陆昭心头一凉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他彻底懵了。
“要么,你学会用它。”苏婉晴说,“要么,你等着别人用你来用它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沾满泥污的裤腿上。
“钥匙在骨头里,开不开门,疼说了算。”
陆昭打了个寒颤。他忽然明白了,刚才右臂那股灼痛,就是钥匙被引动的反应。
“你救我,就是为了这把钥匙?”他抬起头,死死盯着她,心里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苏婉晴的回答滴水不漏,“沈砚想把你拆开当零件用,我至少想让你当一个完整的‘人’。毕竟,一个坏的货,总比拆散的零件值钱。”
她的话刻薄又现实,像一把刀子,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。
陆昭自嘲地笑了。原来如此,她救的不是他,是未开封的货。
就在这时,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
陆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苏婉晴却脸色不变,只是迅速把那枚用过的银环从自己手腕上摘下,塞到陆昭手里。
“戴上,它能暂时帮你压住那把钥匙的气息。”她低声说。
陆昭来不及多想,立刻把冰凉的银环套在了自己手腕上。
“门被锁了,他们怎么上来的?”陆昭紧张地问。
“这种老楼,手脚利索点,水管都能爬。”苏婉晴走到墙边,耳朵贴着冰冷的墙壁听了听,“三个,两个在楼下门口,一个在窗外。”
她的冷静让陆昭感到一阵心悸。这女人,仿佛天生的猎手。
“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走。”苏婉晴指了指另一侧,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,锈得快烂穿了。
两人刚动,窗外就响起一个尖锐的呼哨,紧接着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那扇本就破败的窗户被从外面踹开了。
玻璃碎片四溅,一个黑影像壁虎一样攀在窗沿,手里举着弩,对准了屋里。
陆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苏婉晴反应比他快得多,一脚踢在旁边的破桌子上,桌子“吱嘎”一声滑了过去,正好挡在窗前。
“嗖”的一声,弩箭钉在桌面上,箭尾兀自嗡嗡作响。
“这边!”苏婉晴低喝一声,已经撬开了那通风口的盖子。
陆昭跟着她,手脚并用地钻了进去。通风道里又窄又黑,满是铁锈和灰尘的味道,爬起来像在啃一根生锈的管子。
“他们跟上来了!”陆昭回头看,一眼就看到窗外那人已经翻身进了屋。
“闭嘴,快爬!”苏婉晴在前面催促。
通风道不长,尽头连接着楼外的排水管。两人从出口滑下,又落回了那片熟悉的集装箱迷宫。
这一次,他们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分开跑!”苏婉晴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陆昭一愣。
“分开跑,东边码头有船,想办法离开这里!”她塞给他一个冰凉的东西,陆昭一看,是个老式的诺基亚手机,“到了安全地方开机,等我消息。”
说完,她不等陆昭反应,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跑去,身影几个闪转,就消失在了集装箱的阴影里。
陆昭捏着那块砖头似的手机,傻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在那边!”身后传来一声大喊,是沈砚的人。
陆昭一个激灵,拔腿就往东边狂奔。他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,肺里跟火烧一样,两条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
他冲上码头,看着黑漆漆的海面,一艘小渔船正要离岸。
“等等!等等我!”他扯着嗓子喊。
船上的老大看了他一眼,见他一身狼狈,不太情愿。
陆昭把口袋里所有零钱都掏了出来,朝他扔过去。
“带我去对岸!多少钱都行!”
船老大掂了掂钱,终于点了点头。
陆昭连滚带爬地上了船,小渔船“突突”地开动了,离开了这片危机四伏的是非之地。
他瘫在船板上,海风吹着,咸腥味里混着一丝自由的气息。他摸着手腕上的银环,又捏了捏口袋里的手机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苏婉晴的话。
钥匙在骨头里。
开不开门,疼说了算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港口,眼神里不再只有迷茫和恐惧,多了一丝决绝。
零纯度?
老子今天就让它看看,没有纯度,照样能活得人五人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