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晨的指节在量子锁链上刮擦，声音比金属的尖叫更刺耳。

那根锁链，是他被叛军俘虏时留下的耻辱。

后颈的晶片正在沸腾，一股热流顺着脊椎烧到脚底。太空舱里，空气中全是焦糊的气味。是三天前舰桥爆炸时，那些燃烧的线路和血肉留下的味道。

他转过身，看见自己的倒影。

气闸门的玻璃上，那张脸很陌生。

模糊了三成，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旧窗。瞳孔深处，有诡异的蓝光在浮动，像两点鬼火。

“同步率突破87%。”

机械女声在耳内炸开，不是提醒，是宣判。

他的太阳穴一阵阵抽痛，像有人拿着钉锤在里头敲。

他记得，刚踏入这鬼地方时，控制台的全息投影突然亮了。

一串陌生的坐标。

此刻，那些坐标正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烧，像滚烫的烙铁。也像那个雨夜，他亲手将三百名平民推入维度裂缝时，看到的血色星尘。

那片星尘，每一粒都是一个人的魂。

“报告！第三区发现异常能量波动！”

通讯器里，副官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。

苏晨的战术靴踩过满地玻璃渣，发出咯吱的脆响。尖锐的碎片刺穿了靴底，灼烧般的刺痛从脚底板传来。

这痛楚让他清醒。

他忽然想起上周在联邦档案馆翻到的旧文件。这个空间站，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哨站。它是叛军最机密的维度跃迁实验场。

而他脖子里的这玩意儿……正在和某种未知的东西共鸣。

那东西，就在这个空间站里。

“别开灯！”

他扯下战术面罩，任凭冰冷的空气拂过脸颊。

黑暗是最好的伪装，也是最好的屏障。

舰桥大厅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骨架。

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墙壁。

苏晨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
那些蚀刻在金属舱壁上的符号，是他三年前在联邦实验室见过的源代码。

联邦从未公开的技术。

此刻，那些字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、变形、蠕动，像无数条黑色的虫子，贪婪地爬满整个空间。

“你疯了吗？”

林晚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冰冷，带着一丝颤抖。

他没回头，也知道是她。

那股熟悉的、淡淡的硝烟混合着药皂的味道。

她握着电磁脉冲枪，枪口还沾着联邦特制的荧光涂料。黑暗中，那点荧光很刺眼。

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制服右臂。

一道新鲜的擦伤，还渗着血珠。

是三天前，在叛军基地留下的印记。同一场战斗，不同的位置。

“你明明知道同步率超过85%会触发意识屏障，”林晚晴的声音里压着怒火，“为什么还要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

苏晨的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把冰冷的刀，切断了所有声音。

他的右手已经按在她的腰间，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。

也能感觉到自己晶片在血管里流淌的温度，滚烫。

他们穿过走廊，空气中飘散着一种甜腻的香气。

腐烂的玫瑰。

这种味道，让他又想起那个雨夜。

他站在空间站的观察窗前，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。然后，那张脸分裂了，变成无数个重叠的、模糊的虚影。每一个虚影，都在对他冷笑。

医疗舱的警报声撕裂了寂静。

那声音尖锐得能刺穿耳膜。

苏晨盯着监测屏上疯狂跳动的数字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
那些数字是心跳，还是某个东西即将苏醒的信号？

林晚晴的瞳孔突然收缩成针尖大小，死死盯着他的脸。

“你……你在看什么？”
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看昨天的我。”

苏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他能感觉到晶片在颅骨内侧发出嗡鸣。

那是一种共振。

监控画面里，一个穿着联邦制服的男人，正站在控制台前。

是他。

画面中的他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。他的手指，悬在那个红色的启动按钮上方。

画面右侧的全息投影，密密麻麻的坐标如星辰般闪烁。

那些闪烁的红点，正在向某个方向聚拢，像一场无声的献祭。

“这艘船……”林晚晴的指甲掐进掌心，渗出血丝，“你不是说它已经报废了吗？”

“报废？”苏晨突然笑了。

那笑容里，带着一种诡异的、病态的冷意。

“不。”

他按下控制台上的那个红色按钮。

“是沉睡。”

整个医疗舱瞬间被蓝色的光晕吞没。

那光芒并不温暖，反而像深海的水，冰冷，带着令人窒息的压力。

当光芒散去时，苏晨发现林晚晴的脸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。

她的眼睛里，是纯粹的恐惧。

而他的瞳孔里，正浮现出无数个破碎的倒影。

每一个倒影，都是他自己。

“同步率92%。”

机械女声再次响起。这一次，苏晨听出了其中的颤抖。

不是程序的故障，是恐惧。

系统在害怕。

他转头看向林晚晴，发现她正用颤抖的手指，抚摸自己的左腕。

那里，有一道新鲜的手术疤痕。

和三天前，他在叛军基地留下的印记，一模一样。

“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当我的卧底吗？”

苏晨的声音低沉得可怕，像地狱深处传来的耳语。

他一步步向她走去。

“因为你的神经末梢，和我的完全匹配。”

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
“我们都在同一个意识茧房里，只是你被困在联邦的牢笼，而我……”

话音未落。

医疗舱的警报声突然变成更为尖锐的蜂鸣，像是某种生物濒死的尖叫。

苏晨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
他看到监测屏上出现了一串陌生的代码，那些字符以惊人的速度重组，最终拼凑成一个他永生难忘的图案。

那是三天前，在联邦档案馆看到的实验代号。

“血色星尘”。

“快跑！”

苏晨的吼声震得医疗舱的金属墙壁嗡嗡作响。

他拽着林晚晴冲向舱门，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的倒影。

玻璃上，他的脸又一次分裂成无数个重叠的虚影，每一个都在无声地呐喊。

当他们冲出气闸门的瞬间，狂暴的能量流从身后袭来。

苏晨终于明白。

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晚晴的神经末梢会和他完全匹配。

因为她是那个雨夜，站在空间站观察窗前的人。

不是旁观者。

是共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