量子乱流的余波还未散尽。

周逸就被送进了无菌的医疗舱，他体内的晶片能量过于狂暴，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。

林晚晴只是做了简单的伤势处理，就被直接带进了这间战术会议室。

金属桌面的冰冷，顺着她的指尖渗入血脉。

空气里有臭氧和恐惧混合的味道。

投影屏上，幽灵星云的坐标像一滴血，滴在星图的死寂上。

“绕道？”

苏晨的声音传来，不是通过通讯器，而是通过会议室的全息投影。

他的人并不在这里。

这只是一个由光影构成的傀儡，却比真人更具压迫感。

林晚晴强迫自己抬起头，迎上那双燃烧着暗红的瞳孔。

她调整呼吸，让声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。

“幽灵星云的能量读数异常，我担心那是引力陷阱。伤亡……会很大。”

话音未落。

“啪！”

一声脆响。

全息投影里的苏晨，猛地将一只陶瓷杯捏碎在掌心。

那不是他真实的杯子，但投影的碎裂声，却通过扬声器化作刺耳的尖啸，扎进每个人的耳膜。

几颗深红色的尘埃从光影的指缝中飞出，在空中划出银色的弧线，然后湮灭。

那是被晶片排出的高密度能量结晶。

会议室的温度骤降。

有人下意识想去启动维稳程序。

“别动他。”

顾川按住了那人的手，他的眼神像鹰，紧紧盯着那些尘埃。“每一点，都够一个小型空间站烧上一年。”

他的声音很低，却带着贪婪的冷意。

苏晨的投影笑了，嘴角裂开一道黑色的纹路，像微型星云在蠕动。

“伤亡？”他重复着这个词，笑声里夹杂着电流的噼啪声。“晚晴，你什么时候也变得慈悲了？我们这种人，早就忘了什么叫慈悲。”

他向前一步，投影的脸几乎贴在林晚晴面前。

“我们早就不是人了。”

他一字一顿，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刀。

“只是装在肉身里的，星辰碎片。”

林晚晴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
她看见了，苏晨胸口皮肤下的星辰纹路，正随着他的呼吸缓慢而坚定地蠕动，像活物。

她必须继续演下去。

“我只是……在执行战术参谋的职责。”

“职责？”苏晨的笑容更大了，却更显凄厉。“你的职责，就是把我们送上你所谓的‘安全’路线，然后让我们死得更窝囊吗？”

他猛地扯下胸口的通讯徽章。

光影构成的徽章在他手中爆开，碎片化作更多深红色的尘埃，弥漫在空气中。

不是真的血。

但那颜色，那气味，却比鲜血更浓烈。

这是晶片过载的征兆，是他的人性正在被星辰之力吞噬的铁证。

会议室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。

警报灯的红光，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如同鬼魅。

就是现在。
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苏晨的狂暴上。

在顾川阻止别人去镇静程序时，林晚晴的手指，在战术手套的隐藏接口上，以几乎看不见的速度划过。

一串加密指令，混在会议室的杂波中，悄无声息地注入了主控系统。

目标，幽灵星云的真实坐标。

替换为，联邦数据库里标记为‘绝密禁区’的坐标。

那里空无一物，只有一片能将整支舰队瞬间撕成原子流的超高密度辐射场。

“好！”苏晨的投影突然站直身体，声音恢复了军人的决绝。“既然大家都有信心，那就按原计划！”
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，像是在寻找最后一个犹豫者。

“进攻幽灵星云！”

他低吼，像一头受伤的雄狮。

“记住！我们的肉身是星辰，我们的意识是永恒的剑！”

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，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
林晚晴几乎是用冲的，跑进了最近的储物间。

她背靠冰冷的金属门滑落在地，大口喘息。

加密终端的屏幕上，跳出两个字：成功。

她的手抖得厉害，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设备。

储物间的角落，一枚被人遗忘的星尘结晶，毫无征兆地爆开。

一团暗红色的光芒，和苏晨咳出的尘埃一模一样。

它只亮了一瞬，就消失了。

仿佛一个无声的警告。

夜，深了。

联邦基地的信号塔，像沉默的墓碑，在星云的阴影下转动。

林晚晴站在观测窗前，望向远处苏晨的宿舍。

灯，熄了。又亮起。

她记得很久以前，苏晨最怕黑。他的房间里，总要开满星空投影仪，那片人造的光，才能让他入睡。

现在，他自己就成了最接近星辰的人。

也成了最危险的人。

终端震动。

是周逸。

信息是未加密的，只有一行字：“晚晴，你确定要继续这个游戏？他的晶片已经开始反噬了。”

林晚晴的指尖悬在删除键上。

她最终按了下去。

信息消失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她的手指却不自觉地，抚上脖间那枚星辰坠饰。

冰冷的触感。

这是苏晨留下的，千年之前。

如今，它是联邦监控她忠诚度的定位器。

第一缕曙光，穿透了稀薄的星云。

舰桥上，气氛肃穆。

林晚晴看着苏晨带领的舰队，在主屏幕上化作一连串光点，一头扎进维度裂缝里。

那裂缝，像宇宙皮肤上的一道伤口。

她的视线，在屏幕边缘的星辰墓碑上停留片刻。

那里的铭文，是属于上一个文明的遗言。

“星辰死亡，意识永生。”

她轻声念出后半句。

“这场战争，究竟是为了谁？”

警报，毫无预兆地大作。

刺耳的蜂鸣声撕裂了舰桥的寂静。

“警报！探测到未知高强度能量波动！”

操作员的报告带着惊惶。

林晚晴的终端，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两条信息。

一条，来自联邦最高指挥部，是嘉奖令。嘉奖她在此次行动中的果断与忠诚。

另一条，来自苏晨。

私信。

“晚晴，如果你看到这封信，说明我已经发现真相了。”

“但请记住，有些星辰，注定要陨落在黎明前。”

她猛地抬头望向主屏幕。

苏晨的舰队，正与那片“禁区”的能量风暴正面相撞。

屏幕瞬间被白光吞噬。

他的身影，就在那片白光中，与星云融为一体。

只有他的声音，还留在她的脑海里。

“晶片赋予我力量，也赐予我毁灭。”

她没有哭。

只是静静地站着，看着那片白光慢慢熄灭，重新变回深邃的死寂。

舰桥上，有人在欢呼，庆祝“陷阱”的成功。

有人在惊叫，恐惧那未知的能量波动。

林晚晴什么也听不见。

她只觉得脖间的坠饰，似乎变得滚烫。

像一颗烧红的炭，烙在她的皮肤上。

也烙在她的心里。

她想起很久以前，有人问过她。

“你的忠诚，是献给联邦，还是献给一场注定落空的幻梦？

”

现在，她有了答案。

但这答案，比星空还要荒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