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报像锯齿拉过金属,陈明耳膜一鼓一瘪。
他垂腕,琥珀色纹路正一寸寸浮起,像蚁道在皮下悄悄通车。
李欣然的白大褂擦过他鼻尖,消毒水味里掺进甜腻蜜露,像儿时偷喝蜂王浆的午后。
“别动。”她指尖压在他喉结,手套冷得发脆,像雪片贴住沸腾的血。
六边形扫描光顺着脊椎往下爬,纹路被蓝光喂饱,凸起处渗出细汗,闪着蜂蜡光。
陈明牙关相撞,咔,一声脆响,在胸腔里回弹七次。
他想起废弃实验室里那具蚁后遗骸——同样纹路,同样呼吸般的明暗。
“王浩的警告,比预想快。”李欣然低声,嗓音像被砂纸磨过。
她猛地扯开他领口,锁骨窝里的纹路炸成金红萤火,灼得皮肤“滋”一声。
铁腥味涌上舌根,陈明却尝到蜜的后调,甜得发苦。
角落里,金属“当啷”一声,像有人轻敲玻璃杯沿。
通风管嵌着半片蜂巢之心,紫雾一呼一吸,仿佛暗室长出的肺。
陈明心脏跟着那节奏缩紧——七千年地底文明,正沿肋骨裂缝搬家。
“第三代解码器。”李欣然贴着他耳廓,呼吸烫得惊人,“你的DNA……在拆家。”
她忽然咳成一团,防护服渗出暗红,血点落地,竟冒出蜜露香。
陈明瞳孔骤缩——三天前,地下三层,同味道,同温度,同一场骗局。
通风管“噼啪”爆出电火花,蓝白光照出两人重叠的影子,影子比本人先颤抖。
他抓住她手腕,指尖摸到蛛网般凸起——她也长纹了,只是藏得深。
顶灯熄灭,蜂巢碎片旋转,投出王浩半身像,像一张被水泡皱的旧照片。
“当蜕皮纹路连通蜂巢——”话音被爆炸掐断,像磁带被扯出机舱。
冲击波掀翻实验台,玻璃试剂在半空凝成琥珀色泪滴,缓缓落下,砸出糖纸声。
李欣然瞳孔里浮起金色光斑,她把蜂巢碎片按进自己胸腔,动作熟练得像旧日仪式。
防爆玻璃熔成糖浆,裹住两人,坠向下层培育舱,像被吐出的果核。
陈明抹掉眼角培养液,视野里,透明茧房一盏盏亮起,像夜市灯笼。
“监测局改产卵室了。”他声音嘶哑,却带着笑,笑里带毛刺。
李欣然扯裂他后背防护服,纹路正啃食肌肉,一口一口,像蚕吃桑叶。
“三小时后神经节钙化。”她舌尖划破,血珠弹成雾,信息素甜得发腻,“现在,逃。”
舱体倾斜,陈明抓住监控屏,坐标图闪成星图,地底城露出肚脐。
他把蜂巢碎片贴上视网膜扫描区,灯光瞬间改跳脉冲,像心跳被公开处刑。
“原来你早就——”话未完,李欣然将注射器扎入他颈动脉,金色药剂沿纹路狂奔,像银河倒灌。
“刘浩然在B3装信标。”她扯断阻隔项圈,喉间溢出低频嗡鸣,“他不知道,我们就是信标。”
陈明心脏鼓成多面体,每一次收缩都喷出光屑,像坏掉的霓虹。
两人纹路交叠,培育舱喷出荧光孢子云,孢子落在皮肤上,长出细小触角,痒得钻心。
防爆门闭合,留下一线冷白,陈明抬手,掌纹在空气里烙出金色轨迹,像蜗牛爬过银箔。
巡逻兵的机械触手扫过,光轨自动分叉,绕开,像活物戏弄死铁。
“信息素超标。”李欣然把另半片蜂巢塞进他胸膛,碎片长出蚁群触角,替他指路。
地底河酸液倒灌,嘶嘶腐蚀地板,白雾翻卷,像煮开的骨汤。
陈明终于看清她耳后烙印——六边形,边缘焦黑,像被烟烫过的邮票。
“镇定剂只剩一支。”她拍碎安瓿,药液飞成星雨,扎进他太阳穴,冷得结冰。
记忆闸门被撬开,七年前实验室,她偷看他解剖标本,呼吸也是这般轻浅。
培养液沸腾,气泡破裂,发出“啵啵”儿啼,像未足月的胚胎在哭。
陈明笑出声,笑声被头盔拢住,又弹回耳蜗,震得鼓膜发痒。
“王浩抹掉的记忆,”他舔掉唇边培养液,“正在我脑子里排卵。”
李欣然握住他手,纹路互噬,像两株藤蔓抢阳光,谁先松手谁枯萎。
舱壁突然透明,露出外廊——刘浩然正带兵堵门,枪械冷光连成线。
“信标已激活。”她轻声,嗓音里带着蜂翅震动,“现在,轮到他们追影子。”
陈明用额头抵住她额头,汗水混着培养液滴落,像共饮一杯辣酒。
“蜕皮开始。”他咬字,“疼就咬我,别出声。”
纹路同时亮起,皮肤裂开无声细缝,露出底下淡金色新肤,像剥壳的熟蛋。
刘浩然的脚步声逼近,节奏整齐,像钉枪往脑门打钉。
李欣然把最后一块蜂巢碎片按进他心口,碎片瞬间融化,沿血管铺成一张暗图。
“跑。”她推他,自己却后退一步,白大褂扬起,像投降也像告别。
陈明没拉她,转身冲进孢子雾,脚步踏过之处,金轨亮起,像替后人点的路灯。
背后传来枪机撞针声,清脆,像开香槟,却没人喝彩。
他不敢回头,怕一回头,就看见自己旧皮囊挂在别人枪口。
通道尽头,电梯井敞开,黑得像蚁后瞳孔。
陈明纵身跃下,风把裂开的旧皮撕成旗帜,猎猎作响。
下落中,他听见李欣然的声音隔着钢板传来,轻轻一句——
“蚁群择主,别回头。”
像最后的蜂针,带着倒刺,甜蜜而疼。
电梯井底,蓝光骤亮,新的纹路在他胸口集结,像一张未写完的通缉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