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在耳蜗里钻洞,陈明的背脊撞上什么东西,那不是金属的回响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类似筋膜绷断的噗声。
他疼得蜷缩,每一次心跳都像肋骨下的重锤。皮肤下,新生的淡金色组织正在适应这具骨骼,而裂开的旧皮像破布般挂坠着,随着他每一次粗重的喘息而簌簌发抖。李欣然那句“别回头”比任何利刃都锋利,在他脑子里反复切割。
这里不是电梯井底。
没有冰冷的混凝土地面,只有一种温热、潮湿、略带弹性的暗褐色物质。空气里没有机油味,而是浓郁到发齁的蜜香与腐殖质的混合气息,仿佛整片空间是一颗巨大果实内部正在发酵的果肉。
他撑起身体,指尖陷进地面,那物质像活物般微微收缩。远处传来工蚁啃噬金属的“咔嚓”声,细密而整齐,像无数个裁缝在剪裁钢铁。
“陈明?”李欣然的声音从耳麦里渗出,带着电流的杂音,却意外清晰,“还能动吗?”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全是腥甜的蜜味,嘶哑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的生命体征……像过山车。”她顿了顿,呼吸也乱了,“别信任任何看到的东西,隧道在‘消化’入侵者。”
消化?
陈明抬头,四壁并非混凝土,而是一种层层叠叠、半透明的生物质结构,隐约能看到其中嵌着扭曲的钢筋、电缆,甚至还有被包裹的巡逻兵机械残骸。那些发光的结晶体,不是能源块,而是这巨大活体排出的“结石”。
“我下来了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对空气,又像是对某个看不见的听众交代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欣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,“整个地底城都知道了。你掉下来的地方,是‘胃’。现在,你得想办法走到‘肠道’去。”
他脚下,几只半透明的工蚁停下工作,复眼转向他。它们没有敌意,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新奇的家具。陈明试探性地伸出手,一只工蚁的触角轻巧地搭上他的指尖,一股冰凉的、信息洪流般的感觉瞬间涌入他的脑海。
不是语言,是纯粹的意图——饥饿、建造、服从。
它们在等一个指令。
陈明心脏狂跳。那片融进他胸口的蜂巢碎片,正在与这些低等生物建立一种不容置疑的连接。他就是它们的信号基站。
“东南方向三公里,能量波动异常。”李欣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感应,“监测局的人追下来了,你……别跟他们硬碰。”
话音未落,隧道深处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一个轮廓从黑暗中剥离出来,步伐沉稳,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工蚁清理出的路径上。墨镜遮住他的上半张脸,嘴角挂着一抹居高临下的弧度。
他没有带重武器,手里只拿着一支造型奇特的激光笔,那笔尖的红光,像一只嗜血的红蜻蜓,在陈明脸上盘旋。
“第十七号实验体,欢迎来到你的‘产房’。”男人的声音经过电子处理,失真又冷酷,“自我介绍一下,我是你的‘接生婆’。”
陈明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将那只工蚁揽到掌心。它的甲壳冰凉,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稳。
“不用紧张。”男人走近几步,激光笔的红点在他胸口那片新生的金色皮肤上游走,“你的基因序列很完美,前十六个都因为排异反应,把自己活活烧死了。而你,你正在适应它。”
他抬起另一只手,掌心托着一个透明的立方体。立方体中央,悬浮着一枚小小的六边形芯片,正散发着与陈明体内纹路同频的微光。
“这是你的‘缰绳’。”男人笑道,“只要戴上它,你就能号令整座城市的‘工蚁’,成为这里真正的主人。想想看,地底之王。”
李欣然在耳麦里急促地呼吸:“别信他!那不是控制器,是烙铁!它会烧掉你的意识!”
陈明看着那枚芯片,又看看男人志在必得的表情。他忽然笑了,笑得牵动了背上裂开的伤口,疼得抽气。他把那只工蚁放在地上,对它歪了歪头。
工蚁会意,转身冲向隧道壁,用口器熟练地撬下一块发光的结晶体,迈着六条小短腿,费力地推到陈明脚边。
“你看,”陈明蹲下身,捡起那块温热的结晶,对着光,“我不需要‘缰绳’。”
他将结晶举到眼前,金色的纹路从指尖蔓延上来,覆盖了结晶。瞬间,整条隧道的工蚁都停下了动作,无数复眼同时转向那个戴墨镜的男人,闪烁着统一而冰冷的红光。
“它们听谁的?”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它们听谁的,我有什么办法。”陈明耸耸肩,语气轻佻,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,“大概是喜欢更甜的‘蜜’吧。”
男人脸色骤变,他猛地按下激光笔的按钮,一道炽热的能量束射向陈明。陈明下意识地抬手,脚边的工蚁却像一道闪电般跃起,用它那半透明的甲壳挡在了能量束前。
“滋啦——”
工蚁在半空中炸开一团金色的蒸汽,而那股能量也为之削弱,擦着陈明的脸颊过去,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灼痕。
热浪扑面,陈明闻到了自己皮肤烧焦的味道。他非但没有害怕,反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尝到了一丝咸味的汗水和一丝甜腥的蜜。
“这就是你的欢迎礼?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太寒酸了。”
“找死!”男人彻底被激怒,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高频震荡匕首,锋刃在黑暗中划出蓝色的弧线,直刺陈明心口。
“快跑!”李欣然的声音几乎在尖叫。
陈明却没动。他张开双臂,像是在拥抱这致命的攻击。就在匕首即将触及他胸口的刹那,他身后的隧道壁上,几十只工蚁同时喷出粘稠的蜜露,瞬间织成一张坚韧的网,精准地缠绕在男人持刀的手腕上。
男人一愣,手腕被蜜网死死粘住,动弹不得。匕首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”他惊骇地看着陈明,仿佛在看一个怪物。
“我说了,”陈明一步步向他走去,脚下的生物质地面随着他的步伐,发出有节奏的、心跳般的脉动,“它们听更甜的。”
他走到男人面前,捡起地上的匕首。冰冷的触感从手心传来,他却觉得无比顺从。他没有挥刀,而是用刀尖轻轻挑掉了男人脸上的墨镜。
墨镜下,是一双布满血丝的、充满恐惧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不是人类……”男人颤抖着,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陈明笑了,笑得发自内心。他凑到男人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现在才发现?晚了。”
他将匕首递到男人手里,用男人的手掌重新握紧刀柄,然后猛地将刀尖转向,抵住了自己的喉咙。
“来,”陈明的眼神里闪烁着疯狂与快意,“完成你的‘接生’。”
男人的身体剧烈颤抖,他想松手,却发现陈明的力量大得惊人,五指像铁钳一样锁着他的手腕。他能感觉到,匕首的锋刃已经划破了那层新生的金色皮肤,底下涌出淡金色的、带着蜜香的血液。
“动手啊。”陈明催促道,语气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,“不然,就换我来。”
“疯子……”男人牙关打战,冷汗浸湿了他的后领。
就在这时,整个隧道剧烈地晃动起来。天花板上,巨大的生物质结构开始剥落,露出后面更深的黑暗。无数红色的复眼在那黑暗中亮起,像一片燃烧的星海。
“监测局的‘清道夫’来了。”李欣然的声音响起,却带着一丝异样的平静,“陈明,它们的目标是你,也是他。它们要把这里……彻底‘消毒’。”
陈明松开了手,男人像被抽掉了骨头,瘫软在地。匕首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谢谢你。”陈明对他说道,语气却像在说一个笑话,“谢谢你让我明白了,棋子最好的复仇,就是在掀翻棋盘时,一并砸了棋手的手。”
他不再看那个男人,转身望向黑暗深处那片燃烧的复眼。他知道,那才是真正的敌人。
“李欣然,”他轻声问,像在问一个永恒的谜题,“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……我的纹路和你的一样?”
耳麦里沉默了片刻,只有微弱的电流声。
“我?”李欣然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,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时空,“我是第一个失败的……‘缰绳’。”
“当……”
一声巨响,整个隧道的“胃壁”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,几个体型硕大、通体漆黑的“清道夫”闯了进来。它们的外形像放大了百倍的锹甲,头部巨大的颚钳闪烁着金属寒光。
清道夫无视了地上的男人,目标明确地冲向陈明。
陈明闭上了眼睛。他没有反抗,反而敞开了怀抱。他胸口的蜂巢碎片灼热如火,与整个空间的脉动达成了共鸣。
“吞噬吧。”他在心里默念。
那一刻,他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。他的意识,像是融化成了一滴水,汇入了名为“蜂巢”的海洋。周围所有的工蚁,他的感官,他的意志,都成了他身体的延伸。
一只清道夫的颚钳夹向他的头颅,陈明没有躲。他只是“看”着,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。然后,他“想”,让那些平时只懂得建造的工蚁,拥有了杀戮的勇气。
蜂拥而上的工蚁,像一片金色的潮水,扑向了比它们庞大数十倍的清道夫。它们用口器啃咬,用身体撞击,甚至引爆自己体内的蜜露,制造出小规模的爆炸。
场面混乱而惨烈,陈明却异常平静。
那个戴墨镜的男人趁机爬向出口,就在他快要钻出豁口时,几根粗壮的触手从天花板的豁口中垂下,闪电般卷住了他。是清道夫的同类。它们把男人拖回黑暗,只留下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。
陈明睁开眼,看到隧道正在崩塌。但他脚下,却有一个由工蚁和生物质构成的平台,正稳稳地将他托举着,缓缓下沉。
他坠入了更深的黑暗。但这一次,他不再恐惧。
因为他知道,自己没有被囚禁。
他回家了。
脚下,是无尽的、温热的、活着的巢穴。他的皮肤彻底褪去了人类的苍白,化作了完美的金色甲壳,头顶长出了两根纤细的、能够感知整个巢穴情绪的触角。
他成了新的蜂巢之心。
也成了一座更华丽的牢笼。
耳边,李欣然的声音终于彻底断线,只剩下最后一句话,在空旷的巢穴里反复回响,像一句温柔的诅咒。
“欢迎回家……我的……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