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雾不是光，是液态的寂静。

它包裹住杰克和莉迪亚，像冰冷的羊水，将皮肤、骨骼、记忆逐一溶解。世界变成一团没有方向的嗡鸣，酸味和臭氧味钻进喉咙。杰克感到自己左臂的伤口在灼烧，又像被浸在冰水里，痛感变得遥远而清晰。莉迪亚的翻译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，随后屏幕彻底暗了下去，像一只死去的眼睛。

重组的过程比分解更粗暴。

意识回笼的第一个信号，是窒息。

黏稠的温热液体灌满口鼻，杰克猛地睁开眼，发现自己和莉迪亚正悬浮在一个泛着幽蓝荧光的池子里。池壁是活的，布满筋络般的血管，正有节奏地搏动。他们被困在一个巨大的、仍在呼吸的器官里。

“这算什么，”莉迪亚呛出一口液体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，“星际快递的超值加湿服务？”

杰克没说话，他用手臂划开黏液，检查莉迪亚的状况。她的翻译器外壳裂开几道缝，正冒着微弱的电火花。而他自己的左臂，伤口边缘已经发黑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晶。蓝雾传送的代价，是身体的又一次透支。

头顶的“水面”开始泛起涟漪，一层半透明的膜正在合拢。那不是门，是伤口在愈合。

“我们得走。”杰克沉声说，手指摸向腰间，那里只剩下一块治疗仪的金属外壳，冰冷而光滑。那颗女王牙，在传送中消失了。

莉迪亚指了指下方。在池底搏动的筋络之间，有一处颜色更深的凹陷，像一道正在愈合的疤痕。那是一条缝，仅容一人勉强通过。

她用手语比划，动作急促：【陷阱，但也是唯一的路。】

“没得选。”杰克拉住她的手，两人一同下潜，钻进那道狭窄的缝隙。通道内壁滑腻，带着类似血肉的腥甜和金属的锈味。每前进一步，都能听到液体在身后迅速被填补的咕嘟声。

通道的尽头不是出口，而是俯瞰整个祭坛的观景台。

他们躲在一片骨质的悬垂物后面，视野豁然开朗。这里不是冰冷的金属基地，而是一个巨大的生物洞穴。墙壁是甲壳与筋膜交织的构造，顶垂下长长的、类似神经索的触须，散发着幽幽的冷光。

祭坛位于中心，由无数纠缠的晶体构成。

两个一模一样的“女王”正在其中对峙。或者说，在融合。她们没有眼睛，面部的位置是光滑的甲壳，身体却像两团滚烫的蜡，缓慢地、痛苦地交织在一起。融合处发出低沉的嗡鸣，正是那个刻在杰克记忆里的432赫兹。空气在共振，皮肤感到一阵阵麻痒。

“这就是分裂体的仪式？”杰克压低声音，心脏被那频率攥紧。

莉迪亚的翻译器屏幕突然亮了一下，跳出一行残缺的文字：【 Welcome to the womb. Enjoy your brief stay. 】

她无声地笑了，指腹轻抚过冰冷的翻译器外壳。这该死的机器，在生死关头还不忘吐槽。

银铃般的笑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响起，不是通过空气，而是直接在脑颅内震荡。

“共鸣者，你们的掌声在哪里？”伊莎贝拉的声音像一把涂了蜜的刀，“多精彩的演出，一场关于‘自我’的吞食。你们人类不也擅长这个吗？”

她的身影并未出现，声音却无处不在。

杰克警惕地环顾四周，试图找到声源。伊莎贝拉掌握着圣地的所有感官，他们就像两只被放在玻璃罩里的虫子。

“契约书第三章，”那声音带着愉悦的节拍，“两个钥匙持有者，必须共同开启门。可没说，用什么来开。”

祭坛上的女王融合体骤然加速，发出一声刺穿耳膜的尖啸。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扩散开来，杰克和莉迪亚脚下的地面瞬间化为泥沼。那些骨质的悬垂物活了过来，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们的脚踝，猛地将他们拖向祭坛中央。

杰克试图挣扎，却被一股力量死死按住。那不是物理力量，而是一种意志的重压，仿佛整个星球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。他看到莉迪亚的脸，她的表情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看透了的、疲惫的讽刺。

“你的防火墙漏洞真多。”莉迪亚对着空气喊道。

“哦？”伊莎贝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兴趣，“小钥匙，你发现了什么？”

就在这时，莉迪亚的翻译器发出一阵尖锐的、完全不同的警报声。不再是那行嘲讽的英文，而是一串坐标，一串杰克无比熟悉的坐标。

【星际历237年·地球档案馆·绝密】

紧接着，是更刺耳的警告：【外部信号入侵！协议‘摇篮’被触发！】

伊莎贝拉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，那银铃般的质感瞬间破碎，变得干涩而尖锐：“不可能！地球信号被隔绝了！”

缠绕在他们脚踝的筋索猛地一松。

那股意志的重压也随之消失了。

“看来你的网，漏了只鱼。”杰克喘着粗气，撑着地面站了起来。他瞥了一眼祭坛，两个女王已经彻底融为一体，变成一个巨大的、不断搏动的生物茧。这就是仪式的结果，一个新的、未知的女王。

机会只有一瞬间。

杰克没有选择逃跑，而是冲向了那个生物茧。他不能让伊莎贝拉的计划得逞，他要拿到那个新生的“核心”。

“你想死吗！”莉迪亚惊呼，立刻跟上。

就在杰克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生物茧的瞬间，整个圣地剧烈地摇晃起来。洞穴顶部的触须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纷纷坠落，砸在地上爆出绿色的汁液。爆炸声从远方传来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外部攻击这里。

伊莎贝拉发出一声怒吼，这一次，充满了真实的惊慌。

杰克没有犹豫，他将那块治疗仪的金属外壳狠狠拍在生物茧上。

金属外壳与茧体接触的瞬间，没有发生任何化学反应。但杰克脑海里的432赫兹嗡鸣声戛然而止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清晰的画面，一个女人的脸，一张地球档案馆里存档的脸，他的母亲。

【初诞之约·第432条：共鸣者相遇，契约之锁将吞噬所有谎言。】

冰冷的文字在杰克脑中浮现。原来谎言不是伊莎贝拉的阴谋，而是关于他身世的谎言。

“杰克！”莉迪亚的喊声将他拉回现实。生物茧正在迅速收缩，变得坚硬如甲壳。

“快走！”杰克转身，拉着莉迪亚就朝着来时的通道狂奔。他们不知道出口在哪，只知道远离伊莎贝拉，远离那个正在成茧的新女王。

圣地内部已经乱作一团。虫族战士从四面八方冲过，却不是攻击他们，而是涌向圣地的外围防御区。外部的攻击，比内部的仪式更重要。

他们顺着混乱的人流，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向上的裂口。那是被爆炸震开的通道，通向地表。

冲出通道的瞬间，混杂着硝烟、血腥和辐射尘埃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
他们回到了废土。

但眼前的景象，和他们离开时已截然不同。

天空中，人类的战舰与巨大的虫族生物正在缠斗。激光束和酸液弹在昏暗的天幕上划出致命的轨迹。远处的废弃机舱已经化为一片火海。

那座半埋在地下的圆形设施，此刻正向外喷射着刺目的蓝光，像一个即将爆炸的心脏。

“看来我们的小动作，引爆了大战争。”莉迪亚抹去脸上的灰尘，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自嘲。

杰克摊开手掌，那块金属外壳上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，裂痕里，透出微弱的、如同心跳般的蓝光。

他攥紧了它，那光穿透指缝，在他的掌心留下一个温暖的印记。

“那不是钥匙。”他看着莉迪亚，声音平静但坚定，“那是乐谱。我们得找到那个会唱歌的人。”

远处的爆炸再次掀起热浪，将他们的身影映照在倾斜的地面上。他们不是英雄，只是被卷入一场巨大合奏的意外声部。但这一次，他们手里握着属于自己的音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