腐壳“咔”地一声，像咬碎的饼干。

杰克靴子陷进血浆，拔出来时带起藕断丝连的丝腺，黏得他脚踝发冷。

荧光苔藓贴地爬行，亮得活像给死人照脉搏。

“再往前就是母巢心室。”莉迪亚把呼吸器音量调低，蜂鸣变成偷听的蚊子。

她睫毛上落着磷粉，眨眼时像擦火柴，蓝火星子直往杰克服里窜。

“心室也得穿。”杰克拍了拍抗辐射箱，“治疗仪的冷却液只剩指节高，不补就得炸。”

补液＝神经液，神经液＝活体蜂脑，蜂脑＝核心区特产，简单算术。

莉迪亚舔了舔干裂的唇，尝到磷粉的腥甜。“激进派把监控缝在空气里，比女王还会织。”

她声音低，却挡不住腕上翻译器的光，蓝光把她静脉照成玻璃管。

杰克没回，只抬脚踹断一条挡路的变异触须。

断口喷出腐殖酸，酸味顺着鼻腔爬上天灵盖，像有人往里灌滚烫的醋。

三十米外，三只工蜂同时抬头。

复眼旋转，虹膜扫描线织成一张红网，兜头罩向两人头顶。

莉迪亚一把拽他，两人滚进锈蚀推进器后。

金属残片刮过她耳廓，血珠滚落，翻译器的警报被她死死摁进掌心，改成静音心跳。

杰克后颈忽然发凉。

不是风，是某种看不见的手指，正用冰锥挑他的脑沟回。

“别出声。”莉迪亚用气音说，却自己先抖。

她瞳孔里涌起银灰波纹，像有人往里倒水银。

“怎么了？”杰克刚问，就见她盯着自己胸口——

声波治疗仪的金属壳，正在爬出蛛网裂痕，细得像婴儿毛细血管。

“它在唱歌。”莉迪亚声音卡在喉咙，“摇篮曲。”

杰克低头，箱盖“砰”地自己弹开。

银白治疗仪浮起，环状声波一圈圈荡开，像往血湖里扔石子。

地面开始翻泡。

成百上千具虫尸拱开酸土，甲壳缝隙渗出幽蓝体液，死人集体翻身。

女王专属的次声波从地核传来——

“嗡——”

不是吼，是孕妇的打嗝，震得杰克牙根出血。

“跑！”莉迪亚揪他后领。

两人沿着酸液池边缘狂奔。

池面沸腾，喷出的热酸溅到杰克手背，滋出一枚焦黑戒指。

十二道虹膜束在背后织成死亡激光网。

莉迪亚飞扑，把杰克按进一条检修沟。光束擦着他耳际掠过，蒸发掉半根头发，发梢焦味冲进鼻腔，像烧糊的芝麻。

“别乱动。”她把翻译器贴他太阳穴，金属壳烫得似烙铁，“女王的精神风暴来了，想活就装死。”

杰克瞬间懂了：装死＝冻结思维。

他屏住呼吸，血液却背叛他，一粒粒冰晶从指尖开始长，像速生玻璃。

寒意爬到心脏时，女王的尖叫变了调——

“哇——”

婴儿啼哭。

翻译器自动转译，童声稚嫩：

“妈妈……我的触须断了……为什么人类要给我打针？”

杰克瞳孔地震。

治疗仪播放的，竟是三十年前的临床记录：人类给幼体女王做神经缝合实验，护士为了安抚，哼了同一首摇篮曲。

莉迪亚抓住他结冰的手腕，指甲掐进肉里，“她在背《初诞之约》！契约被激活了！”

酸雨忽然变烫，走廊两侧虫塑同时睁眼，石壳碎落，像群睡懵的雕像被同时叫醒。

声波漩涡中心，女王真身显形——

不是巨霸，而是蜷缩的苍白幼体，口器一张一合，吐蜂蜜味音节：

“以血肉为契……以痛觉为印……当星核重燃之时……”

追兵的脚步声已贴在耳后。

杰克扯下项链，抡圆了，把治疗仪砸向地面。

“啪——”

玻璃碎成银河，音波炸裂，女王的歌声被切成碎片，每片都在哼副歌。

激进派的光刃劈开走廊尽头时，只剩一地碎玻璃自顾自唱摇篮曲，像一群找不到床的孤儿。

莉迪亚捡起最大那块，翻译器冒烟，歌词乱码：

“睡吧……睡吧……背叛者将被脐带勒醒……”

“她疯了。”莉迪亚喘得像破风箱，“《初诞之约》不该在这个纪元启动，没人想再被出生一次。”

杰克盯着核心迸出的血色光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。

母亲瘦成一把骨，仍抱着他哼同一调子，窗外雨声像无数虫足敲窗。

“旋律没错。”他声音哑，“错的是世界换了个嗓子。”

莉迪亚把碎玻璃塞进他口袋，“留好，这是女王掉的第一颗牙，以后能当钥匙。”

远处传来新一轮脚步，更急，更重。

杰克抹了把脸，把记忆连同血污一起抹花，“走吧，摇篮已经翻了，咱们得在下一个纪元哭出声前逃出去。”

两人钻进检修沟更深处，黑暗像胎盘裹住他们。

背后，摇篮曲还在循环，调子温柔得像在劝死亡别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