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军那沉重的背影，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，压在李明心上。洞穴里的血腥味与妖气尚未散尽，那扇石门背后，仿佛藏着整个世界的恶意。他胸口剧烈起伏，背心的创口火辣辣地疼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般的痛楚。

“师傅……”他想再问些什么，喉咙却干涩发紧。

赵军没有回头，只是摆了摆手。“带她离开。这里马上要被封禁了。”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，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怠。

李明看向王芳，她仍在一旁瑟瑟发抖，脸色苍白如纸。他心中一横，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。他咬着牙，将王芳扶起，一步步走向洞口。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自己破碎的信念上。

就在他即将走出洞穴时，赵军的声音再次响起，低沉而急促：“黑市。立刻去。刘颖在那里。这是命令，不是请求。”

李明的脚步猛地一顿。刘颖。那个刻在他记忆深处的名字。他回头，却只看到师傅决绝的侧脸。他没再犹豫，将王芳交给了洞外等候的安保人员，嘱咐道：“带她去医务室，确保她的安全。”

做完这一切，他转身冲向车站深处，那只碎裂的手机屏幕上，鲜红的倒计时还在无情跳动：22分43秒。他不敢耽误，径直奔向设备维护室。那里的紧急充电桩，是他最后的希望。

“身份验证，李明，乘务组。”他对着识别器急促地说道。

“验证通过。紧急充电模式启动。”

他将那块几乎报废的桃木片贴在充电桩上，幽蓝的能量流瞬间注入其中。电子桃符表面的符文逐一点亮，光芒虽微弱，却稳定了下来。那股熟悉的能量感重新回归掌心，让他稍感心安。他知道，这东西撑不了太久，但眼下，足够了。

维护室的通道尽头，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后，便是黑市。门缝里飘出潮湿的腐叶气息，混杂着劣质酒精和妖族特有的腥臊味。李明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门。

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。这里与车站的整洁明亮判若两个世界。幽暗的地下空间里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晕开，光怪陆离。“妖市”两个大字如同血泪般涂抹在斑驳的墙壁上。各式各样的妖怪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有的在兜售瓶瓶罐罐里的不明液体，有的在角落里进行着暧昧的交易。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符咒残片，像一场无声的葬礼。

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危险的信号。他握紧了刚充好电的电子桃符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突然，一阵熟悉的香气钻入鼻腔，是雪松混着铃兰的香气。这味道，像一把钥匙，瞬间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。

那是刘颖最喜欢的香水。当年，她穿着白大褂，站在他办公室里，就是带着这样的味道，轻声说：“我们重新开始吧。”

“李乘务员？”一个带着冰碴的尾音从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。

李明猛地转头，只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狐妖，正踱步而出，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。他身后，几个妖模妖样的家伙立刻围了上来，将他夹在中间。

“我们老板在等你。”狐妖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李明没有动，他的视线越过狐妖，投向了更深处的3号闸机。那股香气，就是从那里传来的。他心中警铃大作，但师父的命令在耳畔回响。他拨开挡路的妖怪，径直朝闸机走去。

闸机后，高跟鞋踩在地上的“哒、哒”声，清脆而孤寂。刘颖从黑暗中走出，身姿依旧婀娜，只是眼神变得无比陌生。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墨绿制服，裙摆扫过满地散落的符纸。李明低头一看，心脏猛地一缩。那些符纸上，竟都印着他自己的脸。

“你居然还用这个？”刘颖走到他面前，伸出纤细的食指，轻轻点在他胸口的电子桃符上。

指尖触碰到桃符的瞬间，那刚恢复的光芒猛地一窜，迸出几点火花，随即又黯淡下去，仿佛被什么力量压制了。

“你……”李明下意识地后退，撞翻了身后的一个货架。竹简、符纸哗啦一声散落一地。他的目光被其中一页泛黄的竹简吸引，上面描画的古老符文，竟与他左臂上那块与生俱来的胎记，一模一样！

“别动！”刘颖的高跟鞋跟，精准地碾在了那页竹简上，力道不大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。“你以为赵局给你的系统是保护伞？”

她突然扯开自己的衣领，白皙的锁骨处，一个山魈形象的纹身正在微微蠕动，仿佛活物。

“每查一次妖怪班次，你就离变成真正的妖怪更近一步。”她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，扎进李明的心脏。

“不可能！这系统明明是……”李明的话还没说完。

“叮铃铃——”

顶棚的通风管道里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，紧接着是铁链拖拽的刺耳声响。李明心头一凛，几乎是本能地一个侧滚翻，几枚闪着幽光的铜钱镖擦着他的头皮飞过，“当啷当啷”地钉进了远处的墙壁。

他借着翻滚的势头起身，眼角余光瞥见刘颖的袖口，露出了半截黑色的契约符。那符文的样式，竟与郭强使用的“山魈逃票符”有几分相似。

他不再犹豫，将电子桃符猛地甩了过去。桃符化作一道流光，直取刘颖面门。然而，刘颖只是轻描淡写地抬手，便将那桃符稳稳地接在了掌心。

“你爸临死前，手里就攥着这张符。”她将桃符按在自己心口，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哀伤与憎恨。“他说，要我替他完成‘最后的春运’。”

“砰！”

一声巨响，旁边的玻璃幕墙猛然炸裂！数名身穿黑色防弹衣的妖怪冲了进来，手中武器上闪烁着妖异的光芒。刘颖反应极快，一把抓住李明的手臂，将他拽进了柜台后面。

狭小的空间里，他再次闻到了她发间残留的雪松香气。这个味道，让他瞬间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暴雨夜。当时，她也是这样把他压在安全通道的角落，用颤抖的声音说：“这次，我不会再让任何妖怪靠近你。”
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李明按住她的手腕，却惊觉她的体温冰冷刺骨，比常人要低上十度不止。

刘颖突然笑了，那笑容凄美而诡异。她的眼角，竟裂开一道道猩红的纹路，像血色的藤蔓。

“我是你爸的实验体。”她的声音变得沙哑，“他说，要‘让人类和妖怪共用同一张车票’。他成功了，也失败了。”

她猛地扯开衬衫领口，露出胸口的皮肤。那里，一个更大的黑色契约符文正在微微渗血，仿佛要将她的心脏吞噬。

“现在，轮到你选了。”她盯着李明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，“是跟妖怪一起毁灭，还是……”

“轰——！”

又一声爆炸掀翻了整排货架。无数符纸在火光中飞舞，李明恍惚间，仿佛看到了无数个自己的幻影在火焰中起舞。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，混在山魈的哀嚎中，在他脑海里响起。

就在他失神的瞬间，刘颖动了。她的指尖变得漆黑如墨，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，直刺他的胸膛。李明瞳孔骤缩，这一刻，他终于看清了她瞳孔深处的倒影——那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睛，而是一对深不见底的、燃烧着黑色火焰的漩涡。

“你早该死了。”刘颖的声音变得空洞而机械，“当年在火车站，你爸为了救你，用自己的命换了你……”

她的话音未落，李明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。那不是被利刃刺中的感觉，而像是被某种力量直接侵蚀了灵魂。他死死咬住舌尖，喷出一口精血。那口血溅在了胸口的电子桃符上！

“嗡！”

电子桃符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生命力，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白光。光芒瞬间席卷了整个黑市，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圣洁又暴烈的领域之中。那些冲进来的妖怪发出凄厉的惨叫，在光芒中化为飞灰。

光芒之中，刘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露出了她背后盘踞的、由无数黑色契约符文组成的巨大藤蔓。那藤蔓仿佛是活物，正疯狂地汲取着她的生命。

当光芒终于散去时，整个黑市已是一片狼藉。空气中弥漫着焦臭的符纸味。李明踉跄着扶住墙壁，大口地喘着气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，衣服上只有一个被指尖洞穿的破口，并无大碍。

但当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时，却发现掌心多了一道崭新的伤口。那伤口还在缓缓渗着黑血，形状……竟与刘颖锁骨处那只蠕动的山魈纹身，完全相同。

手机屏幕上，那血红的倒计时，还在跳动。19分08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