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在融化。
不是比喻。苏砚眼前的一切,芦苇、江岸、灰蒙蒙的天空,都在剥离,碎裂成亿万雪花般的噪点。系统崩溃的警报声已经扭曲,变成一种刺耳的、金属摩擦的尖啸,钻进他的脑髓。他感觉自己像一台被灌满病毒的旧电脑,正在被格式化。
那股冰冷的触感,特效瘟疫,已经不在小腿,而是盘踞在他的心脏。
每一次心跳,都像被一枚冰锥刺穿。
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。战马的嘶鸣被拉长,扭曲,然后戛然而止。失重感袭来,他像一袋破烂的粮食,从马背上滚落。后背重重砸在潮湿的泥地上,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泥水的腥气和芦苇腐烂的涩味灌进鼻腔,真实得可怕。
他终于从那片虚拟的黑暗里,坠入了现实的黑夜。
意识像沉船,缓慢地向上浮。他挣扎着睁开眼,视线从模糊的色块,慢慢凝聚成物。头顶是稀疏的星空,身侧是江浪拍岸的声响。他动了动手指,剧痛从脊椎传来,让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我还活着。”这个念头让他产生一种荒谬的虚弱感。
他不是什么特工,不是救世主。他只是个绑定了鬼东西的倒霉蛋,一个被扔进血肉磨坊的普通人。
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附近停下。几个影子围拢过来,手里长矛的矛尖在星光下反射着寒光。
“什么人?”一个清朗而警觉的声音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苏砚费力地转头,看见一个身披玄色铠甲的男子,身形挺拔如松,面容俊雅,但眉宇间凝结着煞气。他身旁的士兵个个弓上弦,刀出鞘,显然训练有素。
是周瑜。苏砚的脑子一片空白。他竟然就这样摔在了东吴大都督的面前。
“小心……黑粉……”他想警告他们,喉咙却干得冒火,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。
周瑜皱起眉头,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苏砚的额头,又瞥向他那条被布条缠住的腿。布条已经渗出暗红的血迹,在赤色的纹路衬托下,显得诡异而狰狞。
“黑粉?”周瑜的眼神锐利起来,“你说的,可是那些行踪诡秘,不似活人的斥候?”
苏砚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在这个时代,只有“鬼”或“妖”才能解释眼前的一切。他艰难地点头。
周瑜没有再问,他站起身,目光扫向黑暗的江滩。“今晚水寨有火攻操演,我正担心曹军细作作乱。看来,来的不止是细作。”
他的话音未落,远处的雾气里,几个摇摇晃晃的人影走了出来。他们穿着东吴斥候的服饰,但动作僵硬得像是提线木偶。月光照在他们脸上,没有血色,一片死灰。
“放箭!”周瑜的副将低喝一声。
几支箭矢呼啸而去,却径直穿过了那些人影,仿佛他们只是虚无的幻影。士兵们一片哗然。
“不是实体……”周瑜沉声道,握住了腰间的剑柄。
那几个“鬼兵”越走越近,苏砚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、类似焦糊和代码混合的古怪气味。他们没有武器,只是抬起手,掌心浮现出蠕动的黑色符文。
“是瘟疫符!”苏砚心中警铃大作。他见过这东西,在小乔展示的战斗里。
他不能死在这里。他不是英雄,只是个不想死的普通人。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疼痛。他挣扎着摸向怀里的符文光碟,那个该死的弹幕投影仪。他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投影仪,给我武器!一把剑!”
光碟剧烈震动,发出濒临报废的嗡鸣。一缕缕青色的光丝从碟片中溢出,在他面前扭曲、缠绕、凝聚。没有金属的冷光,没有华丽的造型,那是一把由无数乱码和字符拼接成的长剑,剑身不稳,像信号不良的影像,边缘不断闪烁。
“妖术!”有士兵惊恐地后退。
周瑜却盯着那把怪剑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极致的凝重。他拔出佩剑,剑身如一泓秋水。
“结阵!以火拒之!”周瑜的命令清晰而冷静。
士兵们迅速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把,组成一道流动的火墙。那些鬼兵触碰到火光,身上立刻冒起黑烟,动作也迟滞了一瞬。
就在这时,一个鬼兵突破了火墙的间隙,直扑苏砚而来。那只干枯的手爪,带着腐烂的寒气,抓向他的心脏。
苏砚瞳孔骤缩。他来不及多想,举起手中那把拼凑而成的“字符之刃”,奋力挥出。
“嗤啦——”
没有金铁交鸣,更像是用刀划破了湿润的牛皮。剑刃切入鬼兵的手臂,没有鲜血,只有一连串飞速滚动的绿色代码从伤口处涌出。鬼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,整条手臂开始像数据一样分解、消散。
有效!
苏砚心中涌起一股狂喜,但这股喜悦很快被心脏里的寒意浇灭。他喘着粗气,感觉体力正在被那股瘟疫快速抽走。
“都督,这些东西……不是鬼魂!”苏砚大声喊道,“他们像是……被某种东西操控的躯壳!”
周瑜一枪刺穿另一个扑上来的鬼兵,枪头贯穿之处,同样爆出一片数据流。他看了一眼苏砚,眼神复杂。“你所称的‘弹幕’,究竟是何方神圣?”
“一个……能容纳亿万怨气的去处。”苏砚解释得无比艰难。
周瑜似乎懂了。他若有所思:“怨气……原来如此。这世上最毒的瘟疫,是人心里的怨毒。”
两人的配合莫名地默契起来。周瑜负责指挥全局,用火阵限制鬼兵的动向,他的枪法精准而致命,总能在关键时刻为苏砚创造机会。而苏砚手中的字符之刃,则是唯一能彻底消灭这些鬼兵的武器。
每一次挥剑,都像是在删除一段错误的程序。
战斗短暂而激烈。当最后一个鬼兵在剑下化为飞散的代码,江滩上重归寂静。只剩下燃烧的火把,和士兵们粗重的喘息。
苏砚拄着剑,几乎要跪倒在地。那股寒意已经爬满了他的全身。
突然,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从江心传来。
所有人都望向江面。只见一艘巨大的楼船停在不远处,船头站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,身披红袍,须发张扬。即便隔着很远,也能感受到他那睥睨天下的霸气。
是曹操。
他手里捧着什么东西,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。
苏砚的心沉了下去。是那面时空裂隙观测镜的碎片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曹操的笑声仿佛跨越了江面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,带着戏谑和绝对的自信,“周公瑾,你的火攻,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。”
周瑜握紧了长枪,冷冷道:“曹贼,你驱使妖邪,就不怕天谴吗?”
“天?”曹操嗤笑一声,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镜片,“我,就是天!”
随着他话音落下,镜片光芒大作。平静的江面开始沸腾,无数只手从水下伸出,紧接着,一具具披着铠甲的尸体从江中爬出,踏上岸来。
他们的皮肤是青灰色的,眼睛里闪烁着和之前鬼兵一样的诡异光芒。但他们不是幻影,是实体。数以千计的亡灵大军,沉默地,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包围圈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……”副将的声音在颤抖。
苏砚看到,那些亡灵的胸口,无一例外,都浮现着一个ID标识:【弹幕用户-历史重构者】。
他们不是来打仗,是来毁灭一切。
“苏砚!”曹操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直接响彻在苏砚的脑海里,“你终究是棋子,而非棋手!看看吧,这才是我为你准备的舞台!一场真正的、万众瞩目的直播!”
苏砚的身体一晃。他明白了。之前的鬼兵,只是测试。现在,才是真正的“公测”。
周瑜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,他看了一眼身边摇摇欲坠的苏砚,又看了一眼那无穷无尽的亡灵。他拔出剑,指向曹操的楼船,声音不大,却字字铿锵:“东吴的儿郎,随我……死战!”
士兵们举起兵刃,发出震天的怒吼。
苏砚看着眼前这绝望而壮烈的景象,再摸了摸自己冰冷的心脏。他笑了,笑得有些癫狂。他举起手中的字符之刃,剑尖直指江上的曹操。
“你这个疯子!”他吼了回去,“你根本不是想改变历史,你就是想毁掉它!”
“错!”曹操的声音充满狂热,“我是要创造一个没有遗憾、绝对完美的历史!而你,苏砚,你和我一样,都是被选中来执笔的人!别再挣扎了,加入我!”
江风呼啸,吹动着苏砚额前的乱发。他看了一眼周瑜决绝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那些眼中充满恐惧却依旧握紧武器的士兵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身体里残存的力气全部灌注到剑上。字符之刃发出一阵比之前明亮十倍的光芒。
“我绝不会让你得逞!”
这不是选择,是本能。
当一个人无处可退时,他只能选择战斗。哪怕是向着一个神,或是一个魔鬼。
命运之火,不是在赤壁的江上燃起,而是在一个普通人即将熄灭的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