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开始前五分钟，导播间的灯光尚未完全点亮。服务器的低沉嗡鸣是房间里唯一持续的声音，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巨兽在沉睡中呼吸。程天宇坐在控制台前，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外壳。他没有开灯，任由屏幕的幽光映照出他脸庞一半的轮廓。

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和设备散热产生的臭氧味。他讨厌这种气味，它混合了虚假的神秘与冰冷的工业感，像他现在所做的一切。这曾经是门手艺，如今却成了一场表演。

“还是老样子？”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。

李昕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，她抱着一个半旧的木盒，穿着便于活动的白色长裤和衬衫，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。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花里胡哨的符咒图案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。

“至少能付得起这个月的房租。”程天宇没有回头，眼睛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观众预留言。有人问姻缘，有人问财运，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俗事。

李昕走到他身边，将木盒放在桌上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“有些东西，不是租金能衡量的。”她顿了顿，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，“最近服务器日志有点不对劲，像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。”

程天宇的指尖停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终于看向李昕，镜片后的眼神深邃。“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。”

“所以今晚不只是一场普通的直播了？”李昕打开木盒，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通体透亮的水晶球。

“恐怕是。”程天宇站起身，从墙上取下那叠用特殊材质制成的云符箓，“今晚的‘客人’，可能比以往任何一位都难缠。”

倒计时归零。红点亮起，直播正式开始。

“各位观众，欢迎来到我的云端驱鬼直播。”程天宇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网络，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。他身后的背景，是他精心布置的数字符咒阵列，流光溢彩，为屏幕前的观众制造了一场视觉盛宴。

他开始挥动云符箓，口中念诵的咒文古老而晦涩。一股无形的能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，这是他赖以成名的魇力，一种能够影响数字世界与现实感官交错地带的特殊力量。观众们仿佛能感到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，带着些许丝凉意。

就在此时，一道黑色的弹幕从屏幕底部划过。

它没有文字，只是一道纯粹的黑色轨迹，像指甲划过光滑的漆面，刺耳而突兀。程天宇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那不是普通的数据，那里面裹挟着明确而集中的恶意，像一条寻找宿主的寄生虫。

他没有理会，继续着他的仪式。对付这种小角色，如果反应过度，反而会助长其气焰。

“今晚，我们将一起见证一场净化。”他的声音里透出专业的自信，手中的云符箓光芒流转，仿佛要将屏幕内外的阴霾一扫而空。

那道黑色弹幕消失后，屏幕安静了片刻。

突然，一阵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笑声毫无征兆地响起。它并非通过麦克风传来，而是直接在每个观众的脑海中炸开，像有人用冰锥扎了进去。

一个阴森的合成音从弹幕中浮现：“想驱鬼？那就先来对付我这个黑粉吧！”

话音未落，无数条黑色弹幕如决堤的洪水，瞬间吞噬了整个屏幕。它们不再是简单的文字，而是一种活物，蠕动着，蔓延着，将色彩和光亮彻底吞噬，只留下一片令人作呕的漆黑。

导播间的警报灯开始疯狂闪烁。

程天宇的表情终于严肃起来。他看向李昕，后者正抱着水晶球，眼神坚定。“我说过，今晚不简单。”

“我来帮你。”李昕没有丝毫犹豫，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混乱。她将水晶球托在掌心，口中低声吟唱。

柔和的白色光芒从水晶球中渗透出来，像一滴清水滴入墨池，在那片漆黑的弹幕海洋中扩散开来。黑色的弹幕触碰到白光，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，仿佛被灼烧的昆虫，纷纷退散。

程天宇眼中闪过些许欣慰。李昕的魇力虽不如他，但她对“平衡”与“净化”的理解，远胜于自己这种纯粹的“攻击型”选手。她的力量，正是此刻最需要的。

他没有迟疑，云符箓上的魇力催动到极致，一道道紫色的电弧在符箓边缘跳跃。他双手结印，口中发出一声短促有力的呵斥。

“破！”

紫色的电弧化作一张大网，猛地罩向那片正在退缩的黑色区域。观众们看得目瞪口呆，这已经不是直播，而是一场他们前所未见的、发生在数字维度的神魔大战。

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。李昕的白光负责削弱和净化，程天宇的紫色电弧则负责压制和歼灭。黑色的弹幕被一点点清退，屏幕上的光亮逐渐恢复。

就在胜利在望之际，一个低沉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从弹幕深处传来，像地狱的回响。

“想赢？你们太天真了。”

黑色的弹幕再次涌入，但这一次，它们不再是单纯的能量洪流。每一条弹幕都扭曲着，交织成一个个诡异而古老的符咒图案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程天宇瞳孔骤缩。他认得其中一个符号，那是他师门独有的“缚魂印”，一个用来禁锢恶灵的咒文。这些符咒，明显是针对他来的，充满了针对性的算计。

李昕也脸色一白，她手中的水晶球开始剧烈震动，表面的光芒忽明忽暗，仿佛风中残烛。“天宇，这些符咒在反噬我的力量！”

它们不是简单的攻击，而是在扭曲空间的规则。李昕的“净化”之力，反而成了这些恶毒符咒的养料。

程天宇额头渗出冷汗。硬碰硬，只会两败俱伤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放弃了正面迎击，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被符咒干扰，疯狂滚动的普通弹幕。

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。

“观众们！”他忽然对着麦克风大声喊道，声音穿透了混乱的噪音，“你们相信我吗？相信光能驱散黑暗吗？”

这个问题有些突兀，但正处于兴奋状态的观众们，下意识地开始用弹幕回应。

“信！”

“大神加油！”

“我们相信你！”

程天宇咧嘴一笑，露出一丝狡黠。“那就把你们的信念借给我！点赞、评论、转发！让你们的注意力，成为我的武器！”

他并非在哗众取宠。在这个万物互联的时代，无数人的注意力汇聚在一起，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精神能量，一种可以被引导和利用的“魇力”。

奇迹发生了。

原本被符咒染黑的屏幕上，成千上万条观众的留言，像无数颗细小的星辰，开始闪烁。这些五颜六色的弹幕，带着最纯粹的善意和关注，汇聚成一条奔流不息的星河。

程天宇双手虚按，仿佛在驾驭一条无形的龙。他引导着这股由“信念”组成的洪流，冲向那些盘踞的黑色符咒。

“去！”

星河撞上了黑色的符咒。没有剧烈的爆炸，只有一种无声的消融。那些恶意和诅咒，在最纯粹的集体善意面前，就像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，迅速瓦解，不留痕迹。

李昕的水晶球恢复了稳定，她看着这一幕，眼神复杂。这是程天宇的独门绝技，将现代网络与人心术法结合，创造出的奇迹。

随着最后一个符咒的消散，直播间恢复了平静。鬼魂的能量早已被净化，只剩下满屏的“666”和欢呼。

程天宇松了口气，身体晃了一下，消耗巨大。他准备宣布直播结束。

就在此时，一条再普通不过的白色弹幕，从屏幕上缓缓滑过。没有恶意，没有能量，却让程天宇的血液瞬间凝固。

“天宇，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？”

那语气，那措辞，熟悉得让他骨头发寒。

高浩宇。

他的师兄，也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。一个自始至终都将师门规矩视为铁律，最瞧不起他这种“哗众取宠”行为的人。

这条弹幕像一根无形的刺，扎进了他的心脏。高浩宇不仅在看，他甚至可能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。那那些针对师门符咒的攻击，就不是巧合了。

程天宇缓缓握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他看向镜头，眼神已经从刚才的疲惫，变成了鹰隼般的锐利。

“观众们，请期待下一场直播。”他一字一顿，声音清晰而冰冷，“我将为你们揭开，这云端背后的所有秘密。”

直播切断，导播间重归黑暗。

屏幕上，高浩宇的那条弹幕还停留在那里，像一句冷笑，在寂静中回荡。

程天宇知道，这场看不见的战争，才刚刚开始。而真正的敌人，是那些你永远无法在战场正面相遇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