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手中的水晶球，那本该是净化一切邪祟的圣物，此刻散发的白光却带着一种死寂的冰冷。白光与程天宇周身蔓延的黑气相撞，没有发出巨响，反而是化为一种黏稠的、令人作呕的寂静。

空气仿佛凝固了，连灰尘都悬停在半空。

李昕的呼吸卡在胸腔里，她看着林墨，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、总是带着几分倦容的师兄。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，那双曾因彻夜研究古籍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此刻清澈得像两块没有温度的黑曜石。

“师兄……你……”李昕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。

“李昕，退后。”林墨开口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，“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情。这是一场……迟来的清算。”

他的话音未落，那颗水晶球的白光陡然增强，却不再具有驱散的意味，反而像一枚巨大的探针，野蛮地刺入黑色能量之中。黑气被搅动、撕裂，发出无声的尖啸。李昕感到一阵刺痛，仿佛被撕裂的不是能量，而是她自己的神经。

直播间里，观众们的弹幕停滞了一瞬，随即以更疯狂的速度刷新。

“【卧槽！这是什么特效？付费的吗？】”

“【林大师和天宇大师联袂出演？这剧本我给一万分！】”

“【那光……为什么我感觉有点冷？]”

程天宇在黑白能量的对冲中发出一声闷哼，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。李昕看到他背部的肌肉绷紧，像是要撑破皮肤。他不是在对抗林墨，他是在对抗着体内那股被他强行压制，又被林墨搅动的力量。

“你疯了，林墨！”程天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带着一丝属于他自己的清高，和一丝不属于他的嘶哑，“孙薇给了你什么？让你连自己的道都卖了？”

“道？”林墨嘴角第一次有了弧度，那是一种极轻的、近乎于嘲讽的微笑，“道，不过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。而我们，将开创新的历史。天宇，你和你所守护的一切，都只是旧时代的墓志铭。”

他手腕一翻，水晶球的白光化作数道锁链，缠向程天宇。

程天宇猛地后撤，动作间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。他的左腿似乎不听使唤，踉跄一步，撞翻了身后的香案。三支燃着的线香飞出，精准地扎进他摊开的掌心。血珠从伤口渗出，浓郁的檀香味混合着血腥气，瞬间弥漫开来。

那味道，像是一种古老而庄严的献祭。

观众席的弹幕再次炸开了锅。

“【啊！血！真的血！不是道具！】”

“【我靠，玩这么真的吗？受伤了快停止直播啊！】”

“【等一下……你们闻到没有？一股烧焦的味道……】”

李昕也闻到了。不是檀香，不是血腥，而是一种电子产品过载的焦糊味。她猛地转头看向控制台，三十七块屏幕中，有超过半数闪烁起刺目的红色警报。

符文能量污染指数：临界。

现实稳定锚点：松动。

虚拟具现化概率：97%。

她看到了，在直播间那看似坚固的墙壁上，那些黑色的、由弹幕构成的丝线，正像酸液一样腐蚀着墙体。墙皮剥落，露出里面的钢筋，那些银色的金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、发脆。

这不是幻觉。

弹幕正在啃食现实。

“停下！”李昕扑向总控制台，手指在触摸板上疯狂滑动。她没有权限关闭直播，但她可以尝试物理切断信号源。

“没用的，李昕。”林墨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，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当观众的恶意成为祭品，当他们的点击化作燃料，这个仪式就已经启动了。我们不是主播，我们是司仪，主持这场属于新时代的……网祭。”

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李昕身后，那是具现化的弹幕文字——“【网红的下场】”。它化作一只利爪，抓向她的后颈。

千钧一发之际，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，将她猛地拽开。

是程天宇。

他的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却因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他的瞳孔深处，靛青色的火焰与纯粹的漆黑在交战，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混乱而疯狂。

“走……”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，“这里的锚点……要碎了。”

他推开李昕，自己却迎向了那道黑影。他没有用任何符咒，只是用血肉之躯撞了上去。黑影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，他闷哼一声，身体晃了晃，却依旧站得笔直。

“【他疯了！这是行为艺术吗？】”

“【这刺激过头了，我要举报了！】”

“【别啊！我还没看够！天宇！冲！撕了它！]”

观众的狂欢与尖叫，化作更多的黑色弹幕，从屏幕中喷涌而出，汇入现实。它们像一群饥饿的蝗虫，扑向直播间的每一个角落。天花板上的吊灯突然炸裂，玻璃碎片像暴雨一样落下，却在半空中被黑气侵蚀，化为齑粉。

程天宇站在那片玻璃之雨中，任由碎片划破他的皮肤和衣物。他抬起头，看向直播间的主摄像头，眼神穿透了镜头，仿佛在注视着某个遥远的敌人。

“孙薇……”他低语，声音却清晰地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网络，“你以为……这就是你的全部力量了吗？”

他猛地撕开自己胸前的衣服。胸膛上，那个作为能量核心的“魇力充电器”已经不再是温和的蓝色，而是像一颗微缩的恒星，散发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目白光。

白光爆发，瞬间将所有靠近他的黑色弹幕蒸发了。

观众们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消失。

所有人都被那纯粹的、神圣却又带着毁灭气息的光芒所震慑。

李昕捂住眼睛，指缝间却依然能感觉到那光芒的灼热。当她再次睁开眼时，她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。

程天宇的背后，浮现出三十六道模糊的残影。那些身影穿着不同朝代的服饰，面容各异，却都带着一种相似的高傲与悲怆。他们是历代天师的英灵，是守护道统的意志。而此刻，他们正在被那些具现化的黑色弹幕疯狂撕扯，他们的道袍、他们的灵体，都在一点点被磨灭、被污染。

他们在牺牲自己，为他争取最后的时间。
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李昕明白了，林墨的攻击，孙薇的阴谋，都只是为了引出这最终的力量——历代天师们的魂魄。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标。

她不能让这一切白费。

李昕不再犹豫，转身冲向备用终端。咖啡杯被她撞翻，褐色的液体在键盘上蜿蜒，像一条蜿蜒的血河。她无视了这些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，调出最深层的后台日志。

一行行代码飞速滚动，她要找出那个幕后黑手的确切坐标。

就在这时，她听到了程天宇的声音，那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，带着多重回响，像是无数人同时在说话。

“……记得……关闭……虚拟开光……”

李昕的动作一顿。虚拟开光，是他们团队研发的一项技术，通过直播互动，让符咒获得观众的“愿力”加持，从而达到更强的效果。这本是创新的尝试，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漏洞。

她猛地看向屏幕，在弹幕池的最底层，一个被无数垃圾信息掩盖的角落，她发现了一个不断重复执行的后台指令。指令的签名，是一个让她无比熟悉的名字——陈坤大师，圈内最负盛名的“正道”领袖之一。

而在那个指令旁边，还有一行极小的注释，像一句嘲讽的签名。

“赠君一曲《广陵散》，世间再无嵇康。”——孙薇。

是孙薇。她利用了陈坤的账号，或者，干脆就是他本人也参与其中。他们不仅要毁掉程天宇，还要毁掉他所代表的“现代道法”。

“不……”李昕的眼泪涌了上来，但她没有时间悲伤。

程天宇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他背后的英灵一个接一个地消散在白光中。那颗“魇力充电器”已经过载到了极限，表面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。

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。

他突然对着镜头，露出了一个微笑。那笑容里没有痛苦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属于程天宇这个人的骄傲与轻蔑。仿佛在嘲笑一切阴谋，仿佛在说，你们赢不了我。

然后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他抬起手，用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，发布了一条新的直播动态。

那是一张自拍。

照片里，他依然微笑着，但脖颈处的皮肤已经失去了血色和质感，呈现出一种纸张般的苍白。纹理的褶皱间，隐约能看到朱砂色的笔触，仿佛他的脖子，正被强行改写成一道符咒。

“游戏结束。”

这是配文。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。直播间的所有设备在一瞬间爆出电火花，屏幕集体转黑。李昕的控制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，所有的指示灯瞬间熄灭。

黑暗中，只剩下浓重的焦糊味，和挥之不去的、檀香与血腥混合的气息。

李昕瘫坐在椅子上，颤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她知道，这不是结束。

这仅仅是一个开始。一个众神沉默，妖魔开始在人间起舞的，崭新的纪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