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得像一摊化不开的浓墨。

陆昭然的手心攥着一把冰冷的黄铜钥匙，那钥匙棱角磨得光滑，是他父亲贴身戴了一辈子的东西。钥匙硌得掌心生疼，这种疼让他清醒，也让他不敢停下脚步。

观星台的石阶又长又陡，每一步都回荡着空洞的声响，仿佛踩在自己的心跳上。他不敢点灯，只能借着石缝里漏进来的月光，看清脚下那片被岁月啃噬得坑坑洼洼的青苔。

空气里混杂着潮土和腐朽木头的味道，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腥气。这味道他熟悉，小时候偷偷溜进来玩过一次，被父亲揪着耳朵拎了出去，罚站了一夜。

父亲说，这里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。

可现在，他必须来。三年前，父亲一夜之间形容枯槁，像被抽走了魂魄，临终前只反复念叨着观星台和“对不起”。这三个字，成了陆昭然心里的一根刺。

他走到石阶尽头，一扇沉重的木门拦住去路。门上没有锁，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锁孔。他将钥匙插进去，转动时，发出了“咔哒”一声脆响，在死寂中格外刺耳。

门开了。一股比外面更浓郁的铜器气息扑面而来，呛得他忍不住咳了两声。他踏入密室，脚步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沉睡在这里的鬼魂。这里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堆满杂物的小阁楼，而是一个开阔的圆形石室。

穹顶正中，月光精准地投下一束光柱，光柱中央，一巴掌大的青铜罗盘正缓缓自转。它没有支架，就这么凭空悬着，表面刻满了细如发丝的符文，散发着一种温润的、不像青铜该有的光晕。

陆昭然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见过这罗盘，在父亲的一张旧画稿里。画稿的角落，父亲用红笔写着四个字：窥测天机。

他慢慢走近，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。罗盘转动的速度似乎变快了些，那根细长的指针在上面疯狂游走，最后“嗒”的一声，停在了一个刻度上。

紧接着，一排泛着微光的字，像萤火虫一样从罗盘表面浮现出来。

“小心左边！”

那不是刻上去的，也不是写上去的，就那么凭空出现，又轻又飘。陆昭然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。这是什么？幻术？

他下意识地猛地转头，望向左边。左边是光秃秃的石墙，什么都没有。他松了口气，觉得自己可能是太过紧张，出现了幻觉。

就在他转回头的一瞬间，眼角的余光瞥见，他刚才视线所及的墙壁上，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，擦着他的衣角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
石墙后面，是一个黑漆漆的洞。

冷汗瞬间浸透了陆昭然的后背。如果不是那句警告，他的脑袋现在可能已经和那块石头一样，成了一地碎渣。这警告，救了他的命。

“弹幕……”他记起从城里说书人那里听来的新词，形容那些戏楼里飘来飘去的好评。可眼前的，却是指向生死的警告。

他颤抖着手，伸向那枚罗盘，想碰碰那些神奇的文字。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光晕的一刹那，一阵沉闷的钟声从地底传来，一下，又一下，震得他脚下的石板都在发颤。

“警报！禁地有人入侵！”

一个嘶哑的怒吼从门外传来，紧接着，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迅速逼近。火把的光亮从门缝里透了进来，把密室照得一明一暗。

“砰！”大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
一队身穿玄甲的守卫冲了进来，明晃晃的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他们迅速散开，将陆昭然和中央的罗盘团团围住。

领头的守卫抬起头，头盔下的脸露了出来，是张虎。张虎是看着他长大的，以前还抱过他。此刻，张虎的脸上却写满了震惊和为难。

“小陆？你……你怎么在这里？”张虎的声音干涩，握着刀柄的手都在抖，“这是家族禁地，快出来！”

“张叔，”陆昭然的嗓子也发干，“我不是来搞破坏的。我只是想知道真相。我父亲……”

他的话还没说完，那枚罗盘的光芒骤然大盛。指针不再乱转，而是稳稳地指向了他。新的文字再次浮现，这一次，更加清晰，也更加刺眼。

“他就是解读弹幕的人！”

“什么？”张虎和身后的守卫们都愣住了，面面相觑，显然，他们也看不懂这些凭空出现的字。

“这罗盘……它在说什么？”张虎皱着眉，一步步逼近。

陆昭然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，他死死盯着罗盘，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心底涌起。那不是文字的交流，更像是一种……连接。他能感觉到罗盘里似乎藏着一片虚无的星空，而他，正站在那片星空的边缘。

“你是谁？”他冲着罗盘大声问道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，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
罗盘的光芒变得柔和起来，新的文字缓缓流淌而出：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你的命格，与这盘相连。你的每一个选择，都在拨动世界的弦。”

陆昭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，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。他看到了父亲年轻时在这里苦苦思索的背影，看到了一场场诡异的交易，看到了一个庞大的阴谋网，而他的家族，就是网中央的猎物。

真相不是一句话，而是一把刀，扎在心里这么多年，今天才被狠狠地剜了出来。

“小陆，别发愣了，快跟我出来！”张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守卫们已经开始收缩包围圈，试图将他制服。

陆昭然却摇了摇头，他握紧拳头，指甲深深陷进肉里。他不能走。走了，就再也别想知道真相了。

“我不走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异常坚定，“我要知道，我父亲到底经历了什么！”

话音刚落，整个观星台猛地一晃！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，墙壁上裂开了蛛网般的缝隙。一股比刚才钟声更恐怖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。

“不好！地脉要乱了！”有守卫惊恐地大叫。

“快走！”张虎一把抓住陆昭然的胳膊，想把他拖出去。

陆昭然却反手挣脱，不顾一切地扑向那枚青铜罗盘。他知道，这是他唯一的机会！

“陆昭然！”张虎的怒吼在他身后响起。

他扑到了罗盘前，双手紧紧抱住了它。触手冰凉，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的温热。那些弹幕文字像有了生命，疯狂地钻进他的脑海，他的意识。

“我要解开这个谜团！”他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，眼中燃烧着一团火。

就在这时，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从罗盘中爆发。陆昭然感觉自己像一片叶子，被卷进了狂暴的漩涡。他的身体被拉长，扭曲，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流光溢彩的混沌。

“陆昭然！”守卫们的惊呼声被无限拉长，最终消失不见。

他感觉自己从万丈高空坠落，又从深海被拽上天空。五感全部被剥夺，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混乱。不知过了多久，或许一瞬，或许永恒。

他猛地睁开眼，刺眼的阳光让他瞬间闭上了。再慢慢睁开，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，鼻尖闻到青草和野花的香气。

周围的声音很嘈杂。

“快快快！给云霄道君上个‘佛跳墙’！助他渡劫！”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。

“云霄道君威武！一击必杀那个小畜生！”另一个粗犷的嗓门吼着。

陆昭然坐起身，揉了揉发胀的脑袋，茫然地看向四周。不远处，一群人围在一起，人人都举着一块奇怪的、巴掌大的光板，对着天上指指点点。

他顺着他们的方向抬头，只见高天之上，雷云密布，一个身穿道袍的身影正傲立其中，与一道粗如水桶的雷电对峙。更诡异的是，那天空中，正飘过一行行发光的字，和罗盘上的一模一样。

【666，道君这波操作看湿了！】

【前面那个说小畜生的，你全家都是畜生！】

【打赏一艘小火船，给道君加点蓝！】

陆昭然彻底懵了。这是哪里？这些人是疯了还是中邪了？那些会飞的、会发光的字……又是怎么回事？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那枚青铜罗盘已经不见了，但在他的手心，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罗盘形状的印记。

他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，一个被弹幕选中的人。

“我必须找到答案。”他对自己说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熟悉到让他头皮发麻的提示，直接出现在他的眼前，像用烧红的烙铁烙上去一样。

“小心左边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