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像一块反复揉搓的旧布,把月光里的线头都抽了出来。
陆昭然贴着墙根滑进藏经阁,影子被窗棂切成几截,一截落在自己脚背,像偷偷跟着的讨债鬼。
他数着心跳前行,第七下时,指尖碰到那卷禁封的疗伤古籍——封蜡冰凉,像含着一块墓砖。
“别抖。”他骂自己,声音卡在喉咙,化成一声干咽。
指尖刚挑开封绳,一行墨迹就在空中炸开:此地不宜久留。
火舌跟着字走,噼啪一声,古籍的纸边卷起,像惊恐的舌头。
陆昭然用袖子扑打,袖口的尘土反而给火递了梯子,灰雾呛进鼻腔,他咳得弯下腰,眼泪把视野糊成毛玻璃。
“救火还是扬灰?”苏璃的声音从阴影里斜刺出来,带着笑,却先一步把短刃横在门前,替他挡下第一束禁制红光。
“别笑,再笑火就笑大了。”他回嘴,嘴角却跟着上扬,被火烤得发疼的掌心忽然没那么疼了。
古籍已成黑蝶,片片飞散,蝶翅上残留的金色字迹却往他皮肤里钻,像烫金的文身。
暖流顺着经络跑,所过之处裂口闭合,可他知道这是贷款——迟早要还,还要加息。
警报声像钝锯,来回拉木头,拉的是他的耳膜。
大门轰然自闭,铜锁里弹出赤红符钉,一排排,像嗜血的牙。
“出口封了。”苏璃用靴跟蹭了蹭地砖,砖缝渗出暗红浆液,带着铁锈与松脂的腥甜。
“那就拆墙。”陆昭然把灰烬里最后一粒金光按进掌心,烫得他倒抽气。
话音未落,地板抖出涟漪,一排书架倒下,书脊上的编号在空中排成弹幕箭雨:围剿入侵者。
苏璃旋身,短刃划弧,每劈中一个字符,字符就碎成蓝火花,火花落在她睫毛上,映得瞳孔像两枚冷星。
陆昭然双掌一合,真元把剩余字迹揉成盾,盾面流动着同一句话:左移三步。
他信弹幕一次,往左踏,头顶雷霆劈下,把原地烧成焦坑,坑沿还留着噼啪作响的问号。
“活的弹幕……”苏璃喘了口气,发尾被电得微卷,“比师父还唠叨。”
“唠叨归唠叨,救命也真救。”他甩甩发麻的胳膊,指缝里还夹着半张残页,页角隐约一个“契”字。
墙根忽地裂开黑缝,缝里渗出雾,雾凝成沈太虚的脸,五官慈祥,嘴角却拉到耳根。
“徒儿,偷看禁书,是要剜眼的。”声音像温粥里翻出铁钉。
陆昭然差点抬手轰过去,苏璃按住他腕子:“虚影,别浪费真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咬牙,胃里却翻起酸浪,弹幕副作用像钝钩,一下下拽肠子,“可我还是想揍他,哪怕是影子。”
黑雾里的符文飘出,铜锈味更浓,像小时候那间被火舌舔塌的祠堂。
记忆闪回:横梁砸下,父亲把他推出去,最后一句话被火声烧得只剩口型——对不起。
他指尖发抖,抖得血纹都跟着亮,像要替他把那段记忆重新点燃。
“别发呆。”苏璃掐他虎口,指甲陷进肉里,“你再晕,我就得背两个包袱。”
“放心,我命硬。”他咧嘴,尝到唇裂的血腥,甜得发苦。
禁制符文突然变形,化作弹幕洪流,字与字首尾咬合,成一条钢铁蜈蚣。
蜈蚣千足皆箭,箭箭对准心口。
苏璃短刃反握,刀背贴臂,像把尺子,量好距离,一刀切下蜈蚣首。
碎字迸溅,弹出绿色反馈:击中要害,力量+1。
她借势翻空,脚跟蹬梁,借第二股力劈向蜈蚣尾。
陆昭然双指并拢,在空中写了个“散”,真元凝成笔锋,把剩余字符抹成一道灰帘。
爽点炸开:字符被反噬,禁制链条哗啦啦断,墙砖自动崩出缝,像被无形巨手撕开的旧伤口。
“走!”苏璃落地,靴底踏住最后一粒火星。
“等等。”他蹲身,拨开焦黑书灰,露出一角暗金绸缎——另一卷影册,薄得像蝉蜕。
指尖刚触,弹幕狂涌:贪婪将噬主。
火烫的警告让他缩手,掌心被烫出个潦草的“贪”字,像红烙铁盖的章。
“别贪心。”苏璃拽他后领,直接把他拖出两步,“留得爪子才能再刨食。”
他苦笑:“听你的,谁让你是债主。”
门口新墙拔地而起,符纹鲜红,像刚剥下的人皮。
陆昭然撞上去,被弹回,屁股落地,疼得龇牙。
弹幕飘出一句:推倒重来。
“行,重来就重来。”他咬牙,真元灌肩,把墙当情敌撞,一次、两次,第三次墙终于哭嚎着碎成粉。
两人滚出窟窿,头发、眉毛、睫毛全蒙灰,像刚从灶膛掏出的红薯。
苏璃拍他肩,灰雾炸开:“你这开门方式,比钥匙好使。”
“歪打正着嘛。”他吐出口黑唾沫,“赢一半就行。”
门外雨势倾盆,雨点砸在热灰上,发出嗤嗤的嘲笑。
陆昭然抬手,残余的疗伤术把雨幕拉成帘,帘子一甩,裹住两人气息,像给世界按了静音。
追兵的红光在雨里晕开,找不到目标,只能胡乱劈树,树汁溅出,带着青涩的苦味。
“暂时安全。”他喘得像破风箱,雨水顺着睫毛灌进眼睛,辣得生疼。
苏璃抹了把脸,水珠甩他鼻梁:“你这解读,真够歪的。”
“歪也中了。”他笑,笑声被雨砸碎,散成几片白雾。
雨幕尽头,沈太虚真身撑伞而立,伞骨漆黑,像一排倒悬的剑。
他抬眼,目光穿过雨帘,钉在陆昭然胸口,血纹被盯得发烫,像被火钳夹住。
苏璃察觉他肌肉瞬间绷紧,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债主来了。”他轻声答,喉咙里滚出的却是铁锈味。
脑内弹幕适时跳出:师徒终须决。
雨声忽然远去,世界只剩心跳,咚、咚、咚,像替谁敲丧钟。
他知道,焚毁的古籍只是序章,真正的正文,要用血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