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“啪”一声灭了。
不是跳闸,是整片光被吸走,像有人拿抹布在霓虹上狠蹭一把。周燃指尖还悬在鼠标左键,没来得及松,屏幕先一步黑了,只剩中央一粒针尖大的蓝点,越扩越圆,最后胀成一轮血月,挂在赛场天花板与地板之间,滴溜溜转。
“哎哟,灯坏了?”后排卖烤肠的大叔嘟囔,竹签子“当啷”掉铁桶里。
“坏个屁,是闹鬼。”旁边小姑娘把爆米花桶抱成盾牌。
周燃听见自己心跳,咚咚,像隔壁装修砸墙。他想抬手,鼠标却黏在掌心,像被熬化的牛皮糖,扯出银亮丝。那丝越拉越长,顺着手背爬,钻进建木纹里,一路烫一路焦,肉皮“滋”一声冒油。
“松手!”楚骁在耳机里吼,声音劈叉,像老式收音机串台。
“松不开啊——”周燃咬牙,一使劲,整个人连椅子被吸向前,膝盖撞桌沿,“咔”一声脆响,疼得他直冒冷汗。屏幕里血月忽然俯冲,贴到他鼻尖,月面坑坑洼洼,像弄堂口被雨水泡烂的煤饼,边缘还爬满蜈蚣脚一样的符文,一闪一暗,噼啪作响。
“烛龙复苏,异兽降临。”
声音不是从耳机,是从他骨头缝里钻出来,带着铁锈味,像弄堂里隔夜倒翻的泔脚桶。周燃眼前一花,赛场没了,只剩大片沙地,风卷着塑料薄膜“哗啦”飞,远处血月更大,像有人把天撕开当红灯笼。脚边,键盘半截埋在沙里,F键还亮着幽蓝小灯,像溺水的人伸一根手指求救。
“周燃!”秦渊的声音隔着风传来,哑得像被沙纸磨过。他踉跄跑来,白大褂下摆沾满黑沙,手里高举一枚铜符,符面凹痕里嵌着干涸血渣,“别愣着,把眼闭上!”
“闭个鬼,一闭眼就被吃掉。”周燃回吼,嗓子眼灌进一口沙,嚼得咯吱响。他抬手,手背神纹亮成一条火线,顺着血管往肩膀烧,像老灶里拔出的煤钳,烫得他直抽气。
背后“嗷”一声巨响,烛龙破沙而出,鳞片比夜市铁板鱿鱼的黑铁铲还亮,眼珠子两团岩浆,滴在地上“嗤嗤”冒白烟。它张嘴,火浪排山倒海,热得周燃刘海卷成麻花,T恤领口发出焦糊奶香。
“跑!”秦渊推他一把,自己却跌坐,铜符“当”掉沙里,瞬间被烤成暗红烙铁。
周燃没跑成,脚腕被一股力道拽住——鼠标线,不知啥时候缠成死扣,另一头连着沙里慢慢浮出的异兽,像剥了皮的巨鳄,背脊插满碎键盘,一扭身,键帽“噼里啪啦”下雨。那东西抬头,眼珠是两颗LED灯,红绿闪,像弄堂口坏掉霓虹。
“我日——”周燃抡起键盘就砸,键帽飞出去,“啪”正中鳄嘴,LED灯灭一盏,剩一盏眨成心电图。他趁机弯腰解线,指尖被烫出泡,仍死命扯,终于“嘣”一声,线断了,他人也后仰,滚出三米,吃了一嘴沙,牙碜得像是把三年没扫的床底灰全吞了。
血月忽然压得更低,月面符文扭成一张女人脸,洛昭然的眉眼,嘴角却翘成冷笑的钩。她声音像从旧磁带倒带,嘶嘶拉拉:“欢迎来到轮回,小帅哥,门票就是命。”
“少来!”周燃啐出一口沙血,混着碎牙渣,“我命是弄堂口阿娘给的,你算老几?”
“嘴硬。”月脸眨眼,一滴血泪落下,落地化红蛇,扭身缠住周燃手腕,冰凉滑腻像隔夜泡发的海参,勒得他骨节“咔咔”。神纹被蛇身覆盖,亮度瞬间熄灭,像被湿抹布盖住的煤球,只剩暗红余烬。
秦渊爬过来,手被烫得全是水泡,仍把铜符往周燃腕上扣:“镇得住!信我!”
“信你个鬼,你那破符刚才差点把自己烤熟!”周燃骂归骂,却没躲。铜符贴上,蛇身“滋”冒青烟,发出臭鸡蛋味,他胃里一翻,把晚饭酸水全吐出来,正好浇在蛇头,蛇“嘶”松口,缩回沙里。
还没喘匀,头顶“轰”一声,烛龙振翅,火浪卷着键盘碎片、塑料薄膜、铜符残渣,一股脑拍向两人。周燃抱头,感觉头发“呲呲”卷焦,耳膜被风压挤得生疼,像有人拿筷子往里头戳。火浪尽头,沙地被劈开一道黑缝,缝里透出蓝屏光,一排排代码“哗哗”上滚,像网吧里通宵死机的老电脑。
“跳!”秦渊推他。周燃咬牙,纵身扑向裂缝,背后火舌舔到鞋跟,“噼啪”炸开胶臭味。两人一先一后,坠入蓝屏,耳边系统提示音冰冷:
“异常波动,强制重启。”
眼前一黑,再亮,已回到赛场。灯管“滋啦”闪,像弄堂口接触不良的老灯泡。观众席空无一人,只剩满地爆米花、烤肠签,风卷着塑料袋打转。大屏幕裂成蛛网,中央仍嵌那轮血月,缩成巴掌大,像被谁随手贴上的廉价贴纸。
周燃跪在地上,手背神纹重新亮起,却变成青灰,像灶底冷透的炉渣,一碰就碎。他喘得像破风箱,耳边“嘀”一声,耳机里陌生男声低沉:
“恭喜,幸存。下一场,奖品是真相。”
“去你妈的奖品。”周燃扯掉耳机,扔地上,一脚踩烂塑料壳,碎渣溅到小腿,生疼。他抬头,看见楚骁从控制台后爬出,额头破口,血顺着眉骨滴到睫毛,像弄堂口早起磨豆浆时滴的酱油。
“人都跑光了?”周燃哑声问。
“跑?往哪跑,门被反锁了。”楚骁抬手,晃了晃安保卡,金属边缺一口,“电力系统全疯,升降机罢工,咱们被关铁盒子里了。”
“那就拆盒子。”周燃撑地站起,膝盖抖成筛子,仍咬牙往控制台走。每一步,脚底像踩棉花,深一脚浅一脚,留下汗湿脚印。他伸手摸总闸,指尖刚碰,血月贴纸忽然转头,洛昭然的笑声从裂缝里飘出,轻得像瓜子壳落地:
“拆吧,拆了,就再没回头路。”
“回你妈。”周燃冷笑,一把拉下总闸。
“咔哒——”
整个赛场陷入绝对黑暗,只剩他手背神纹残星一点,像弄堂尽头最后一只萤火虫。黑暗里,他听见自己心跳,也听见血月后,有巨兽磨爪的“嚓嚓”声,像深夜食堂老板磨刀,节奏平稳,却杀气腾腾。
“周燃。”楚骁在黑暗里喊,声音发飘,“要是出不去,记得欠我一杯豆浆。”
“加糖?”
“加双倍,不然做鬼也缠你。”
两句话落地,黑暗深处,忽然亮起一簇蓝火,豆粒大,却越烧越旺,照出两人扭曲的影子。火心里,烛龙竖瞳睁开,像老上海舞厅的旋转灯,一圈圈扫,扫到谁,谁就得死。
周燃把破键盘横在胸前,键帽缺了七颗,像掉牙的老狗,仍哈着热气。他舔舔裂口嘴角,尝到铁锈与沙混的味道,轻声道:
“第二轮,我来定规则。”
蓝火“啪”炸成花,映出他眼底一瞬狠色,像煤炉里被拨开的死灰,露出通红内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