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黑得像被墨汁灌满。
陈默睁眼,先摸到的是自己的睫毛——干的,没有血痂。
可右眼窝深处,灼痛像有人往里塞了一枚烧红的硬币。
“三小时前我死了?”
他低声问,声音砸在金属壁,又被弹回耳膜,像别人的嘲笑。
监控屏亮着,蓝得发冷。
画面里,他歪倒在轿厢角落,脑袋枕着一滩暗红,像枕着一朵凋谢的玫瑰。
屏幕下角的时间戳:03:04。
而现在,腕表指向06:04。
整整三小时,尸体在录像里呼吸静止,他却站着旁观。
陈默用指甲掐虎口,疼。
“活着的痛感,骗不了人。”
可死人也在画面里掐自己,留下同样的月牙形血痕。
谁抄了谁的作业?
嗡——
电梯发出老旧冰箱的启动声,灯管闪了两下,像眨眼。
轿厢晃,陈默的肩胛骨撞墙,疼得真实。
他顺势抬手,去按开门键,指尖却穿过面板——
按钮是虚影,和尸体一样,仅供观看,禁止参与。
“操。”
脏话出口,灯管啪一声灭了。
黑暗里,只剩监控屏的蓝光,给他描出一圈尸体的轮廓。
陈默盯着那轮廓,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过的蚕:
蚕死前会抬头吐最后一根丝,丝断了,头垂下,像鞠躬。
画面里的自己,也在朝他鞠躬。
蓝光骤灭。
电梯陷入绝对黑,连呼吸都被没收。
陈默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——
每一下都在重复03:04的鼓点。
他伸手往前摸,想摸到轿厢壁,却摸到冰凉的皮肤——
五指扣住了一只手腕,脉搏静止。
是尸体。
真实、柔软、带着微酸的腐败味。
陈默猛地缩手,脚跟磕到什么东西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。
打火机?不,是电梯按钮掉在地上的碎片。
他弯腰去捡,指尖被锐角划破,血珠滚落,落在尸体手背上。
滋——
血珠像硫酸,腐蚀出一串数字:13-7-4。
“又是这组密码。”
他抬头,黑暗里忽然亮起一条缝——
门开了,却不是向外开,而是向内折叠,像书页被撕进书里。
门外是走廊,霓虹灯把雨夜涂成紫色,地面积水倒映灯管,像一条毒蟒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,背光,脸藏在雨披兜帽里,只能看见下巴的胡茬。
“陈默,你迟到了三小时。”
那人开口,声音像湿布擦锈铁,沙沙的。
“我死了。”陈默答。
“死是事实,迟到是态度。”
对方递来一把折叠伞,伞骨上缠着红线,像血管。
陈默没接,反问:“你是谁?”
“守夜人,编号13-7-4。”
对方把伞往地上一插,伞面自动撑开,雨点砸在布面,发出密集的鼓声。
鼓声里,他继续说:“你每死一次,我就丢一把伞,伞面记一次账。”
陈默低头,积水里漂着七八把伞,全都撑开,像一群红色的水母。
“想结账,就跟我走。”
守夜人转身,雨披后背印着褪色的字:
“生还者联盟”。
陈默舔了舔唇,血味从指尖渗进口腔,咸得发苦。
他抬脚跨过门槛,电梯门在背后无声合上,像合上一本死亡日记。
走廊尽头是消防门,绿漆剥落,露出褐锈。
守夜人推门,门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吱呀。
门后不是楼梯,而是另一部电梯——
轿厢内壁贴满镜子,镜面布满裂纹,裂纹里嵌着干涸的血迹。
“进去。”
守夜人命令,自己却站在门外,像送客的主人。
陈默踏入,镜子立刻映出无数个他:
有的缺右眼,有的缺左臂,有的腹部开裂,肠子漂在空中像水母触手。
他们同时开口,声音叠成回声:“欢迎回家。”
电梯上升,缆绳发出垂死喘息。
镜面里的陈默们开始打赌:
“这次他能活几秒?”
“我赌十三秒。”
“我赌七秒。”
“我赌四秒。”
数字落下,像拍卖槌,一锤定音。
陈默抬手,按住右眼,灼痛炸裂。
他咬牙,把疼痛翻译成语言,骂出一句:“闭嘴。”
镜子们愣了半秒,同时爆笑,裂痕迅速扩大,啪——
一块镜片脱落,露出后面的黑暗,黑暗里有人伸手,递来一枚按钮。
按钮是第十三颗,鲜红,像被剜出的心脏。
陈默接住,指尖触到温热,仿佛按钮还活着,正在跳动。
镜面集体沉默,目光灼灼。
“按下去,你就知道自己怎么死的。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灌耳。
陈默拇指悬在按钮上方,汗顺着虎口滑到腕骨。
他忽然想起周曼丽在火场里抱他的触感:
机械义肢冰凉,胸腔却滚烫。
“妈,你也赌我活不过四秒?”
他自嘲一笑,拇指落下。
咔哒。
电梯骤停,灯灭。
黑暗里传来秒表走针声:
一、二、三、四——
第五秒,灯亮,镜子里只剩一个陈默,右眼完好,没有伤疤。
他愣住,抬手摸脸,皮肤光滑得像从未被火吻过。
“赌输了。”
镜子外传来守夜人的笑,“你得赔。”
轿厢门开,外面是实验室,白墙刺眼,空气里飘着消毒水与焦糖混合的古怪味。
实验台摆满培养罐,罐里浮着一颗颗右眼,瞳孔齐刷刷转向他,像观众。
守夜人站在台边,手里捏着一份报告,封面写着:
“实验体M-03-04,死亡记录第13次修订。”
他翻开最后一页,递到陈默眼前——
死亡原因:自愿按下归零按钮,导致时间回溯三小时。
死亡时间:03:04。
签名栏:陈默,血指印鲜红。
“我签的?”
“你每次都想救自己,每次都签。”
守夜人叹气,从口袋掏出钢笔,笔帽咬在嘴里,金属味混着唾液。
“再签一次吧,签完继续循环,直到你赢。”
陈默夺过报告,撕成两半。
纸片像白鸽,在空中扑腾两下,落在地上,化成灰烬。
“我不玩了。”
他转身,朝门口走。
门把手却先一步转动,外面有人推门而入——
是周曼丽。
她左眼蒙黑纱,右眼通红,机械臂提着一桶冰,冰块里插着数把手术刀。
“默儿,妈来接你回家。”
声音温柔,像哄睡儿歌。
陈默脚下一顿,地板忽然变软,像肉垫,踩下去会渗出血汁。
“家在哪?”
“在火里。”
周曼丽抬手,冰桶倾斜,手术刀哗啦啦落地,排成数字:13-7-4。
刀尖对准陈默,像一片银色森林。
“走完这串数字,你就能出去。”
陈默弯腰,捡起最短的刀,刀身映出他的右眼——
没有疤痕,却映出03:04的倒影。
他握刀,抬头,冲周曼丽笑:“妈,这次我先走。”
说完,他反手把刀插进自己右眼窝。
噗嗤——
血溅在冰面,发出嗤嗤蒸汽。
疼痛像闪电劈开脑壳,他却听见电梯叮咚一声,温柔地提示:
“十三层到了。”
灯光熄灭前,他看见周曼丽扑过来,机械臂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吱呀。
世界碎成镜片,每片都映着同一行小字:
“死亡不是终点,是电梯里重复的叮咚声。”
黑暗合拢,像书页合上。
陈默在失去意识前,听见自己说:
“下次,我早点死,省得迟到。”
电梯继续上升,无人按按钮,却每层必停。
门开,门合,叮咚声在管道里来回撞,像寻找出口的回声。
而回声里,总夹着一句低语:
“13-7-4,别忘了赔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