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白衣鬼魂的笑声,像一缕冰凉的烟,还未在殿堂里散尽,地府的空气便已经变了质地。
不再是简单的阴冷,而是一种陈年丝绒般的灰,腻在人皮肤上,带着腐朽的甜香。苏离脸上的轻笑僵住了,她握着直播设备的手指节发白,冰冷的金属硌得她手心生疼。
阎王那双看过无数轮回的眼眸里,第一次浮起了纯粹的惊骇。他不是在看苏离,而是越过她,盯着她身后那片因流量而沸腾的鬼魂海洋。
“是你……”阎王的声音里,那压了千年的疲惫,此刻竟被一丝锐利的恨意刺穿。
白衣鬼魂的笑容在阴影里绽开,像一道黑色的伤疤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了手,五指张开,仿佛要攫取什么。
刹那间,直播间里的声音消失了。
不是变轻,是彻底的、死寂的消失。满堂鬼魂的嘈杂,数据跳动的细碎声响,甚至连灯油燃烧的噼啪声,都一并被掐断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声听不见,却能让灵魂战栗的嗡鸣。苏离只觉得脑子里的某根弦被拨动了,震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颤。
她猛地回头,屏幕上那片由流量数字汇成的红色海洋,正中心出现了一个点。一个黑点。
它不像墨滴入水那样晕开,而是像一个活物,在贪婪地啃噬着四周的红光。所有靠近它的数字,无论是“点赞”还是“投币”,都瞬间消失,连一丝涟漪都没有。
“不好!”判官的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嘶吼,“他在抽取‘灵魂重量’!他要把我们建立的一切都还原成虚无!”
黑无常的银刃本能地劈向那片虚空,却像砍进了浓雾,连一丝回音都没有。他踉跄着后退,脸上是见鬼了似的惊恐。
屏幕上的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,从一个针尖,变成一个铜钱,再到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。直播间的画面开始扭曲,殿宇的梁柱在镜头里被拉成了软糖,鬼魂的脸孔融化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。
“这是系统bug吗?还是有鬼在里面搞鬼?”苏离强迫自己冷静,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速滑动。可所有的指令都石沉大海,屏幕上跳出猩红的警告,像一道道血痕。
‘核心数据库被未知源代码入侵,灵魂协议层崩溃。’
‘警告:逻辑基座瓦解中,黑洞临界点已超越。’
“流量爆炸不止,魂魄都在被吞噬!”孟婆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毒舌,只剩下赤裸裸的焦虑。她指着大殿中央,那些最靠近黑洞边缘的鬼魂,他们的身体正变得透明,像被水冲淡的墨画,最终化为虚无,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。
“喂喂,画质别糊,这可是地府首次现场直播黑洞事故。”苏离喃喃自语,一句属于直播主持人的职业病脱口而出,声音却在发抖。
这不是意外。苏离的心头闪过一道闪电。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扭曲的数据,那不是混乱,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古老而蛮横的语法。它像蛀虫,正啃食着现代数据的根基。
那个白衣鬼魂,他不是来抢流量的。
他是来毁掉一切的。
“快!把流量计调高点!用活人的阳气冲一冲!”白无常急得声音都变了调,他身边的几缕魂火,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。
“没用的!”阎王低吼,他周身黑袍无风自动,一股属于冥主的威压轰然散开,却在那黑洞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。“这不是能量对冲,这是规则层面的抹杀!”
话音未落,那黑洞骤然剧烈收缩,随即猛地向外喷吐出一股无声的冲击波。大殿里所有的鬼魂,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扫过,齐刷刷地向后倒飞出去,撞在石壁上,化作点点磷光,瞬间熄灭。
一时间,空旷的殿堂里,只剩下他们几个站着的人,和一个不断吞噬光与声音的黑暗中心。
苏离的设备屏幕彻底黑了下去,只有那个黑洞的影像,像一枚死去的瞳孔,静静地看着她。冰凉的触感沿着脊背蔓延,她意识到,自己引以为傲的流量,此刻成了一把正在割断所有人喉咙的刀。
她这一生都在贩卖热闹,从未想过,死寂才是最昂贵的商品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却像灌满了冰碴,冻得她胸口生疼。她毅然转身,面对着那片不断扩张的虚无。
“你疯了?”孟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那掌心的温度,竟比活人还要冰冷。“那里面不是数据,是归墟!进去了,连投胎的资格都没有!”
“留在外面,大家连‘资格’这个词都得从字典里删了。”苏离扯出一个无奈的笑,眼神却异常坚定。她抬手,在孟婆的直播设备背面拍了一下,那个一直作为装饰的魔法茶壶图案,忽然亮起微弱的光。
“这是我的保险,”她说,“一个反向程序。如果不能破解,就只有迎头而上。”
她没有给任何人再劝阻的机会,双手一挥,操控着那台神秘的直播设备,将它对准了黑洞的中心。
“阎王,借你的冥界之力一用,给我推一把!”
阎王看着她,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,竟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虚虚一抬手。
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在了苏离的背后。
她整个人像是被投入水中的石子,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,只是无声无息地,沉入了那片黑暗的深渊。
世界在她眼前分解成无数个闪亮的碎片,然后归于漆黑。失重感攫住了她,仿佛要一直坠落到时间的尽头。
没有声音,没有光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令人窒息的“无”。她的意识像一叶孤舟,在这片无垠的虚海上漂流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永恒。
她的脚下终于触到了实地。那是一种冰凉、坚硬,却又带着一丝奇异弹性的触感,像是踩在巨大的、停摆了的老式唱机上。
她睁开双眼。
这里并非一片漆黑。头顶没有天空,脚下没有土地,只有一个巨大的、缓缓旋转的轮盘,无数黯淡的光点在上面流转,像沙漏里的沙。每一个光点,都像是一段被封存的记忆。
那轮盘旋转时,发出悠远而单调的乐声,像是忘了词的童谣,在空旷中反复吟唱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
一个微微佝偻的声音从轮盘的阴影中传来。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耗尽了所有热情的疲惫,仿佛已经在这里等了太久。
苏离循声望去,一个身影从旋转的光影中走出。他穿着古老地府的官服,却破烂不堪,身体半透明,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苏离警惕地后退半步,握紧了手中唯一的光源——那台还在嗡鸣的设备。
“我曾是这里的守护者,也是第一个被遗忘的亡魂。”那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被岁月侵蚀的脸,眼中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恒久的悲哀。“你可以叫我,典狱官。”
“典狱官?我从未在生死簿上见过你的名字。”
“因为在第一版生死簿被启用时,我就被抹去了。”他指了指头顶那巨大的轮盘,“这个‘归墟’,是我与初代阎王共同创造的,用来净化无法投胎的怨魂。后来,他们用新的规则和秩序覆盖了它。我,和它,都成了被遗忘的角落。”
苏离心头一震。她明白了。白衣鬼魂不是在破坏,他是在“重启”。重启这个最原始、最残酷的净化系统。
“那股吞噬一切的黑洞……”
“是归墟苏醒的预兆。”典狱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当外界的‘规则’被污染,它就会本能地苏醒,将一切‘程序’,连同承载它的‘世界’,一起格式化。你引来的‘流量’,点燃了它沉睡的引信。”
一阵尖锐的电子声再次响起,不是来自苏离的设备,而是来自整个空间。那巨大的轮盘旋转速度骤然加快,无数光点被甩出,像一场盛大的流星雨,又在坠落的瞬间化为乌有。
“我要回去,不能让它彻底苏醒。”苏离心中一紧,那里有她刚刚建立起来的一切,有那个正在被她颠覆的世界。
“但你回不去了。”典狱官说,“这里是规则的背面,是程序的反面。进来,就意味着脱离了那边的‘系统’。除非……”
他顿了顿,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执着。“找到归墟的核心,用比它更古老的‘代码’,重新给它下一个指令。”
突然,一道微弱的光束从轮盘的中心射出,像一根细细的丝线,缠绕在苏离的设备上。设备屏幕上,那枚魔法茶壶的图案,正与归墟的中央核心产生着某种共鸣。
“你的东西……不属于这里,也不属于外面。它像一个钥匙,能打开门,也能锁上门。”典狱官轻声说,“我知道真相就在那里面。但代价……你准备好了吗?”
苏离看着他,又看了看那根连接着自己与命运的光线。她知道,这已经不是一个选择。
有些门,推开之后,身后便是悬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