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像踩在碎镜上,每一步都溅起无声的玻璃屑。
苏离低头,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裂缝切成三段,各自朝不同方向奔跑——却都拴在她脚踝上,像三条黑色锁链。
“别停。”判官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,低而脆,像咬裂的蚕豆,“这里的时间不是河流,是锯齿,一卡住就往回割。”
苏离没回头,她把生死簿手环举到眼前,屏幕亮得发蓝,像一瓣冻住的闪电。数字仍在狂跳,从“-9999999”一路负向溢出,像倒灌的海啸。
“它在数什么?”她问。
“数我们欠的命。”判官答得飞快,脚步也飞快,“每跳一次,就有一个魂魄被格式化为零。”
话音落,一道尖啸从头顶刺下——没有声音,只有耳道里突然炸开的真空。苏离猛地弯腰,一缕被削断的头发缓缓飘起,在半空碎成灰白粉末。
“走!”她拽住判官的袖子,两人贴着黑洞内壁滑行。内壁并非黑暗,而是过度曝光的白,白得发苦,像医院走廊的日光灯管被无限抻长。
白光里浮着无数细小的黑点,近看才知是倒悬的鬼魂:他们头朝下,脚腕被钉在“墙”上,身体像风干的腊肠,轻轻旋转。每转一圈,脸上就掉下一枚五官,啪嗒,落在苏离脚背,冰凉,带着腌咸鱼的腥甜味。
她忍住呕吐的冲动,把视线移向正前方——那里悬着一枚齿轮。
铜质,三层楼高,齿刃薄如蝉翼,转速却慢得慵懒。每转一格,便发出“咔——哒”两声重响,像给世界上一次发条。齿轮中心嵌着一方石砚,砚台里盛的不是墨,是流动的猩红倒计时:00:09:59。
“还有十分钟,归墟完成自检。”判官的喉结滚动,“十分钟内写不进新指令,整个地府就会被刷成一张白卡。”
“写在哪?”苏离环顾四周,除了齿轮,只有空气里漂浮的碎影。
判官抬起手,指向她的胸口:“天机阁主的心脏,就是最后一支笔。”
苏离怔了半秒,随即笑出声,笑声短促,像刀片刮过玻璃:“原来把我骗进来,是要拆我的零件?”
“不是拆,是借。”判官的眼睛里浮出一层很旧的诚恳,“写完,你可以把笔再插回去。”
“如果我不借呢?”
“那就一起归零。”他答得干脆,像交代遗言。
苏离收了笑,舌尖舔过唇角,尝到铁锈味——不知什么时候咬破了。她抬手,指尖在齿轮投下的阴影里划了一道虚线,像在丈量从哪下刀。
“笔给你可以。”她轻声道,“但我要加一条备注。”
“说。”
“写完指令,阎王的命归我。”
判官沉默,目光从她眉心滑到锁骨,再滑到那只疯狂跳动的手环,最后点头:“成交。”
两人并肩走向齿轮。越近,齿刃的寒光越锋利,像一排排竖起来的月亮。苏离伸手,指尖刚碰到边缘,指肚立刻被削掉一块肉,血珠飞起,被风拉成一条极细的红线,嗖地钻进石砚。
倒计时跳快了三秒。
“它喝血。”苏离皱眉。
“它只认天机阁主的血。”判官解释,“别人喂,它会直接绞碎。”
苏离叹了口气,把整只手掌按上去。咔。齿轮发出满足的叹息,齿刃缩回半寸,让出一个刚好容纳心脏的凹槽。
她转头看判官:“我数到三,你把笔抽出来,别犹豫。一犹豫,我就真的死了。”
判官的睫毛颤了一下,像被风吹动的黑羽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一。”
苏离闭上眼,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,像有人在空房间里敲墙。
“二。”
她想起坠落的瞬间——阎王隔空推她的那一掌,掌心温度竟意外地暖。那温度此刻还留在她后背,像一块烙铁。
“三!”
噗嗤——
没有疼痛,只有一股巨大的空虚。她低头,看见判官的手没入她胸腔,指缝间溢出银白色光屑,像打翻的盐罐。那些光屑被风卷起,凝成一支半透明的笔,笔尖滴着她的血,每一滴都在空中开出一朵小小的红花,转瞬即逝。
判官托着那支笔,另一只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。他的掌心全是汗,汗意透过衣料,像一场悄然的雨。
“写吧。”苏离把下巴搁在他肩上,声音轻得像气音,“写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道黑影从白光深处疾射而来,裹着雷霆万钧的怒意。
“把笔留下!”
是阎王。他踏破白光而来,黑袍被齿刃割得七零八落,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,皮肤上爬满黑色符文,像一群蠕动的蝌蚪。他手里提着一柄断刃,刃口滴着金色血,每一滴落在地上,都长出一张细小的婴儿脸,张嘴啼哭,哭声像指甲刮过铜镜。
判官下意识挡在苏离前面,却被她一把推开。她踉跄一步,胸口空洞处灌进冷风,风在胸腔里回旋,发出空洞的哨音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她抬起血淋淋的手,对阎王勾了勾手指,“省得我一个个找。”
阎王怒极反笑,笑声像钝锯拉骨头:“你以为偷到笔就能改命?你不过是我写错的一个标点!”
“标点也能让整段文章崩盘。”苏离轻声回,随即对判官吼,“写!”
判官咬牙,托笔冲向石砚。笔尖刚触到猩红表面,整枚齿轮发出刺耳的尖啸,像千只猫同时被抓尾。齿刃疯转,白光骤然黑化,变成一张巨大的宣纸,宣纸上浮出无数金色小篆:皆是地府众生的真名,密密麻麻,爬满视野。
苏离抬头,在距离她左眼三寸处,找到自己的名字——苏离,墨迹未干,尾笔正一点点淡去,像被隐形橡皮擦掉。
“快!”她嘶吼,喉咙里喷出血雾。
判官手腕翻转,笔走龙蛇,写下第一行指令:【暂停格式化】
倒计时停在00:00:47。
第二行:【释放被囚之魂】
齿刃停止转动,倒悬的鬼魂纷纷坠落,像一场无声的流星雨。
第三行:【剥夺——】
笔尖顿住,判官回头,目光穿过混乱的光影,与苏离对视。那一眼里有询问:真要写?
苏离咧嘴,露出被血染红的齿列:“写。剥夺阎王管理权限。”
阎王发出震天咆哮,断刃脱手,化作一条黑龙,直扑判官后背。苏离猛地跃起,用仅剩的力气抱住黑龙脖颈,被它带着一起撞向齿轮。
砰——
齿轮碎裂,石砚翻倒,猩红倒计时如瀑布倾泻。苏离被冲得腾空,像一片被风撕碎的纸。她看见判官的笔锋终于落下,写完最后一撇——
【剥夺阎王管理权限,移交天机阁主。】
墨迹落下的瞬间,世界静音。
所有光、所有影、所有哭喊,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倏地抽走,只剩黑白两色。黑的是阎王跪倒在地的剪影,白的是苏离缓缓降落的身形。
她落在跪影面前,赤足踩在他影子的咽喉处,脚尖轻轻碾了碾,像在碾灭一支烟。
“现在,”她俯身,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,“谁是标点?”
阎王抬头,金色血从眼眶流出,在黑白世界里划出两道刺目的亮线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——权限被剥夺,连怒吼的资格都被回收。
苏离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判官。判官托着那支渐渐透明的笔,像托着一捧将融的雪。他把笔递给她,指尖在发抖。
“还你。”
苏离没接,她握住他的手,把笔重新按回他掌心:“留着,下次写错,还能改。”
判官怔住,眼底浮起一层潮湿的亮。
就在这时,黑白世界突然龟裂,裂缝里透出外部地府的幽绿光。裂缝迅速扩大,像被打碎的镜子,一片片掉落。掉落处,露出黑洞外真实的殿堂——孟婆、白无常、黑无常,甚至那白衣鬼魂,都仰头看着他们,表情各异,像在看一场提前散场的戏。
苏离深吸一口气,胸腔的空洞已被风灌满,发出低沉的呜咽。她抬起手,对众人挥了挥,像谢幕,又像告别。
“走吧,”她对判官说,“新的文章,得重新起头。”
两人并肩,一步迈出裂缝。
身后,黑白残片轰然坍塌,将跪着的阎王与碎齿轮一起埋入无声废墟。废墟最上层,那支半透明的笔静静躺着,笔尖最后一滴红花,终于凋谢。
而苏离胸口,新的心跳,咚咚,像有人在空房间里,重新敲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