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看不见的门，不是推开的，而是吞噬。

林野感觉自己像一滴墨，滴入了清水，瞬间被稀释、分解。前一秒的压迫感与冷雾，下一秒就成了绝对的虚无。失重感攥住他的胃，仿佛内脏都要从喉咙里吐出来。

没有声音，没有光，没有方向。

只有左手掌心的灼痛。

血痕像一条烧红的铁丝，烙在他的皮肉上，成了这片虚空中唯一的坐标。那股热度顺着经脉向上攀爬，像一队尽职的信使，强行维持着他大脑的清醒。

他站稳了，或者说，他以为站稳了。

脚下是空，四周也是空。

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部，空空如也。战术背心、通讯器、备用弹匣……所有实体存在的触感都消失了。只有左拳里还死死攥着那块冰冷的金属——白兔怀表。

他摊开手掌。

怀表的指针在黑暗中幽幽发亮，逆时针转动，蓝光如水银泻地，却只照亮了方寸之地。光线所及，没有边界，只有更深、更浓的黑暗。

“欢迎来到记忆的回收站。”

一个声音响起，不带任何感情，像银行客服播报账户余额。

林野猛地抬头，声音却像是从他颅骨内侧发出的。

“回收站？”他冷笑一声，声音在虚空中显得干瘪，“你们这业务，还挺环保。”

“不，我们最高效。”那个声音回应得毫无波澜，“无效、冗余、损坏的数据，都将被格式化，以释放空间。而你，林野先生，你的数据……污染严重。”

话音未落，怀表上的蓝光骤然收缩，汇入表盘中心。下一秒，一道血色光束猛地射出，钉入林野的眉心。

没有痛，只有一片混乱的轰鸣。

画面涌了进来。

不是他自己的。

是苏曼的。

他看见苏曼在穿上那身制服前，坐在一间洒满阳光的办公室里，对着电脑屏幕微笑，屏幕上是两张前往南极科考站的船票。他还看见她在一个雷雨夜，浑身湿透地砸开一扇门，里面是一个蜷缩在角落哭泣的孩子。

这些画面，尖锐、滚烫，像烧红的铁水灌进他的大脑。

“看到了吗？”那个声音说，“她的记忆，她的‘人性’，我们随时可以取用。就像取用一个U盘。”

林野的呼吸一滞。

他猛地攥紧拳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想到了苏曼最后空洞的眼神，那句机械的“按照规则”。

“你们把她变成了容器。”

“不，是优化。”声音纠正道，“删除了不必要的情感模块，她才能更高效地执行指令。你，也可以如此。交出你的记忆，我们将为你剥离痛苦、恐惧、迷茫。你将获得前所未有的‘自由’。”

怀表的指针停止了转动。

白兔的笑容在表盘上浮现，立体，鲜活，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。

“选择吧，林野。是带着你那些沉重的‘真相’溺死在这里，还是放弃它们，成为一个干净、纯粹的执行者？”

林野低头看着左手的血痕。

它在黑暗中泛着微光，像一道拒绝熄灭的余烬。

他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
不是哈哈大笑，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、冰冷的讽刺。

“自由？”他抬起头，视线仿佛能穿透黑暗，直视那个声音的源头，“你们管删除记忆、抹杀个性叫自由？这不是自由，是降级。是把你从一个会思考的人，降级成一把只会听命令的枪。”

“一把好枪，总比一个废人强。”

“那要看是谁在扣扳机。”林野的语速不快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，“我的记忆，是我经历过的一切。好的，坏的，对的，错的。它们构成了我。你把它们拿走，就不是‘优化’，是谋杀。你杀死的，是林野这个‘概念’。”

他举起左手，血痕的光芒陡然增强。

“而且，你说的也不全对。”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，冰冷而锋利，“这些记忆，有时候也很有用。比如，卡尔教过我，任何系统都有后门，任何协议，都能找到漏洞。”

他没有去碰怀表。

而是将染血的左手，悬停在怀表上方，一寸距离。

血痕的光芒与表盘的白兔影像，产生了微妙的共鸣。
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那个声音里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。

不再是客服，而是系统警报。

“我在看你的报价。”林野盯着那扭曲的兔子笑容，“你想让我放弃记忆，作为离开这里的船票。可以啊。但交易是双向的。你让我看看你的‘底牌’，我才能决定这买卖划不划算。”

“你没有资格谈条件。”

“是吗？”林野的手指微微弯曲，血痕的光芒瞬间变得炽热，仿佛一束微型激光，聚焦在表盘的三点钟方向——那个代表着“讽刺”的位置。

“卡尔在日记里提过。白兔是钥匙，也是锁。但所有的锁，都有它的‘命门’。你这怀表，连接着整个游戏的核心。你既然能读取苏曼的记忆，就证明你是整个系统的一个节点。而任何节点，都有被入侵的可能。”

虚空中，那声音沉默了。

短暂的几秒钟，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
林野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血管的轰鸣声。

“有趣。”那个声音再次响起，但这一次，它不再是单一的调子，而是混杂着无数个细碎的声音，像窃窃私语，“很久……没人敢这么对我们说话了。”

血色光芒再次从怀表内涌出。

但这一次，它没有攻击林野。

而是在他面前，像一幅全息投影，迅速地展开了一幅动态的地图。

那是灰暗园区的结构图。

红色的光点，在一个特定的区域疯狂闪烁。

——地下三层，生化实验室。

“看，这就是你要的‘诚意’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白兔的眼泪，已经渗透了围栏。‘它’就要醒了。而你，林野，你的‘血’，是唯一能暂时抑制‘它’的东西。”

“所以，我才是你们真正需要的‘解药’。”林野瞬间明白了。

他不是棋子。

他是猎物，同时也是猎人必需的武器。

“你可以选择‘格式化’，然后我们会派出另一个‘执行者’去完成任务。但你知道，没有你的血，成功的几率不超过百分之十。或者……”那个声音拖长了语调，充满了诱惑，“你拿回你的部分记忆，作为启动‘武器’的说明书。代价是，这些记忆将永远与这个游戏绑定。你死了，它们就成了我们的永久资产。”

林野笑了。

他笑得很低，胸腔发出震动。

这哪是选择，这是圈套。

一个让他不得不跳进去的圈套。

“我选第三个选项。”

他说着，将覆盖着血痕的左手，猛地按在了怀表上。

没有选择格式化，也没有选择接受“说明书”。

他选择了最直接、最野蛮的方式——入侵。

“你！”那个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慌。

怀表剧烈震动，表盘上的白兔笑容开始扭曲、融化，像被火焰灼烧的蜡像。大量的信息流，混杂着血色的数据风暴，顺着林野的手臂，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。

这不是读取。

这是吞食。

他在用自己血痕里蕴含的未知力量，强行从这个系统的核心节点里，撕扯出他想要的东西。

“警告！数据冗余！协议冲突！”

“系统完整性受损！启动隔离程序！”

无数声的警报在虚空中炸响。

林野的身体剧烈抽搐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那些记忆碎片，不再是观看，而是变成了他自己的经历。疼痛、喜悦、背叛、绝望……无数种情绪在他体内爆炸。

他看到了卡尔在实验室里，面对着培养皿中跳动的血肉组织，脸上是狂热与恐惧交织的表情。

他看到自己小时候，那个血迹斑斑的庭院里，凶手转身时，胸前挂着一个白兔的挂坠。

他看到了苏曼的眼泪，滴落在那份被拒绝的南极科考申请上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林野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，不是痛苦，而是愤怒。他将所有这些混杂的情绪，全部灌注到左手上，灌注到那道血痕里。

“给我……住口！”

他咆哮着。

怀表发出最后一声哀鸣，表盘“咔嚓”一声，裂开一道缝。

那汹涌的数据流，戛然而止。

黑暗褪去。

林野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片虚无之中。

但感觉不一样了。

他不再是赤身裸体，而是重新穿回了那身熟悉的作战服，腰间的装备也回来了。最重要的是，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
有些记忆回来了。

不是全部，但足够了。

关于卡尔，关于白兔，关于这个游戏最核心的规则。

他摊开左手，怀表静静躺着，表盘上那道裂痕，像一道伤疤。白兔的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清晰的坐标。

——地下三层，B-7区。

“交易完成。”那个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一种疲惫和一丝……敬畏？

“你得到了你想要的，我们也得到了我们想要的。”

“是吗？”林野掂了掂手中的怀表，感受着它内部那微弱的、被压制住的脉搏，“我可不这么觉得。”

他抬起头，目光穿过虚空。

“这只是一个开始。我拿到了船票，但我还没决定……要去哪个港口。”

说完，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
脚下的虚空，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。

他看见了前方的路。

一条由无数发光代码构成的、向下延伸的阶梯。

阶梯的尽头，是更深沉的黑暗。

但林野的眼神，却像淬了火的刀。

他握紧怀表，一步一步，走了下去。

不再犹豫，不再彷徨。

他脑子里盘旋着一句话，那是卡尔日记的最后一页，也是他刚刚从记忆风暴里捕捉到的。

“当白兔开始流泪，深渊便会回望。而敢于直视深渊的人，要么疯掉，要么……成为新的深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