饥饿,像无数只烧红的蚂蚁在啃噬骨髓。
林澈捂着腹部,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。他盯着墙角那捆从红区带回来的藤蔓残渣,那东西散发着的腐殖质甜腥,此刻竟成了无上诱惑。
“必须喂饱它们。”他喘着粗气,额角渗出冷汗,“不然,我会先把自己给啃了。”
白苏没说话,只是默默拖出那台锈迹斑斑的老旧炼丹炉。炉身布满凹痕,像个百战老兵,沉默地立在斗室中央。这是避难所里唯一能处理污染物的大家伙,也是最不靠谱的一个。
她用脚踢开炉门,灰尘呛得两人一阵咳嗽。
“小心点,这老家伙的脾气比我还大。”林澈自嘲一笑,强撑着把藤蔓塞进炉膛。他的指尖刚一碰到炉壁内侧,一阵细微的麻痒感便顺着手臂爬上脊背。
这不是金属的触感。
“不对劲。”白苏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。她的指尖也贴在炉壳上,眉头微蹙,“它在……震?话音未落,炉膛内“轰”的一声,赤红的火焰猛地窜起,不是寻常的橘红,而是带着一丝病态的幽绿。藤蔓在火焰中扭曲、碳化,发出刺鼻的尖啸。
林澈只觉得胸口一紧,仿佛那火焰直接烧进了他的共生体里。他体内的孢子像被打了鸡血,疯狂地雀跃起来,那股饥饿感瞬间转化为暴戾的渴望。
“快!把剩下的都丢进去!”他低吼,声音嘶哑。
白苏将一整捆藤蔓全部塞入,炉膛内的火势瞬间暴涨。就在此时,炉膛内壁,一道极其黯淡的蓝色光痕一闪而过,快得像错觉。
“停!”林澈瞳孔猛缩,他看见了。那不是裂纹,而是一种极复杂的符号,上古的篆纹,像一条冬眠的蛇,在火焰的炙烤下,蜷缩了一下。
火舌逆向舔舐,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,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皮肤。他疼得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撞在身后的工具架上。扳手、螺丝刀叮当掉落一地。
白苏一把扶住他,掌心传来他滚烫的体温。“你怎么样?”
“炉子……它在记东西。”林澈指着炉膛,呼吸急促,“那些符号,是文字。”
角落里,青鳞的电子眼闪着红光,像是感应到了危险。它“嗖”地蹿出来,金属的短腿飞快地跑动,用螺丝刀般的前爪,“当当当”地敲击着炉壁。清脆的金属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,像是在发出警告。
“它在告诉我们,别碰这个老古董。”白苏苦笑,递过来一支针管,里面是精炼的止痛剂,闻起来像劣质酒精。
林澈接过针管,手抖得厉害,针尖几次都差点扎到自己的手指。他干脆去掉针头,举起来,仰头就灌。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火烧火燎。
“这玩意儿,是从实验室‘借’来的?”他咧嘴,忍着痛,挤出一个难看的笑。
“怕是沾了点‘灵气’。”白苏也笑了,眼神却紧盯着炉膛。她发现,每当那些古纹闪过一丝幽光,林澈的呼吸就会紊乱一分。
炉膛内的绿雾越来越浓,藤蔓烧焦的气味里,竟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,像雨后初晴的草地。这味道让林澈脑子里的饥饿嘶吼瞬间变成了满足的喟叹。
他体内的孢子,正在品尝一场盛宴。
“原来污染……可以是甜的。”他喃喃自语,随即又被一阵剧痛呛得弯下腰。
白苏伸手想去扶他,指尖无意中再次触碰到炉壁。一股灼热感“滋”地一下窜上她的手臂,她惊得缩回手,指肚上竟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。
“我的手……”她摊开手掌,满脸不可置信。
就在这时,炉壁上的古纹不再是零星闪烁,而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,像被依次点亮的星辰,最终连成一道盘旋而上的螺旋光路。光路的尽头,正对着炉膛中心。
整座炼丹炉,仿佛活了过来。
它发出低沉的嗡鸣,笨重的炉身开始轻微地颤动,脚下的金属地板传来“嘎吱”的呻吟。然后,在两人惊骇的目光中,它竟缓缓地、违反了所有物理常识地,离地悬浮了半寸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白苏倒吸一口凉气。
林澈的胸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,他体内的孢子因这股远古能量而陷入狂喜,也因这股力量而濒临崩溃。剧痛与狂喜交织,让他几乎昏厥。
他猛地抬头,眼中布满血丝,死死盯着那道螺旋光路。一个模糊的画面刺入脑海: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站在同样的废土之上,指尖捻着一枚孢子,口中吟诵着古老的歌谣,那歌谣的韵律,竟与炉壁上符文的脉络完全吻合。
“停不下来,”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已经启动了。”
青鳞似乎也感应到了那股不祥的能量,它背部的两片透明保护盖猛地张开,露出里面的高速风扇。它对着地面一吹,一股强风卷起地上的金属零件和灰尘,竟形成了一道小型的龙卷。
“快看!”白苏指着炉壁。
风扇吹出的气流,将炉膛泄露的绿色雾气吹散,也让炉壁上的古纹暴露无遗。那根本不是什么印记,而是一张立体地图,一个覆盖了整个炼丹炉内壁的微缩星图。星图的中央,是一个不断闪烁的光点。
“那不是守护者,是钥匙。”林澈的声音沙哑,像是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。
就在此时,青鳞的风扇转速太快,把地上不知谁掉落的一根皮带卷了进去。皮带在空中被甩出一个完美的圆环,像个滑稽的套索,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飞舞。
这荒诞的一幕,让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。
林澈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牵动了胸口的伤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“这家伙……在给我们表演逃生魔术?”
白苏也忍不住笑了,眼角弯弯,她伸手拍了拍青鳞光滑的壳:“行了,别逞能。等下真逃不掉,第一个拿你当挡箭牌。”
笑声未落,炉膛中心的螺旋光路骤然压缩,汇聚成一道刺眼的白色光柱,直射而出,精准地命中林澈的眉心。
没有灼痛,只有一股温润的凉意,像清泉流过滚烫的烙铁。
林澈浑身一震,眼前的景象变了。斗室消失,废土远去。他“看”到无尽的黑暗中,一条由光铺成的道路,蜿蜒向前。道路的尽头,是一片开满幽蓝色花朵的巨大裂谷。
是召唤。不,是邀请。
“这是陷阱。”他立刻警醒,但身体却无法动弹。那股力量在审视他,穿透他的皮肤,触碰他体内的孢子。
白苏见他不动,急得大喊:“林澈!”她抄起地上一个扳手,狠狠砸向光柱的源头——炉膛。
“当!”扳手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。
她毫不犹豫,将那支止痛剂的空瓶狠狠砸向炉门。玻璃破碎,残余的液体溅射到古纹上,发出一阵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
炉壁的光芒剧烈闪烁,光柱为之一滞。
青鳞抓住机会,用它那钢铁外壳,猛地撞向已经悬空的炼丹炉门。
“轰!”
一声巨响,炉门被硬生生撞开。积蓄的高温和能量瞬间喷涌而出,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浪,将整个房间的杂物掀飞。林澈的衣服被撕开,露出肩膀上被灼烧得通红的皮肤。白苏的长发狂舞,她死死抓住林澈的胳膊,才没被吹飞。
“走!”林澈回过神,大吼一声。
三人冲出斗室,冲进避难所的金属走廊。走廊的灯光因为刚才的能量冲击而疯狂闪烁,忽明忽暗。墙壁上,那些原本只存在于炼丹炉上的古纹,竟像活物般,正顺着线路蔓延开来。
“嗡——”
炼丹炉的炉门在身后重重关闭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仿佛将一个远古的秘密重新封印。走廊里,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硝石味和金属焦糊味。
林澈停下脚步,扶着墙剧烈地咳嗽。胸口的刺痛缓和了许多,但那股凉意却顺着脊椎一路向下,让他脊背发凉。
白苏摊开手,掌心的红晕已经褪去,但那股灼热感却烙印在了她的感知里。“我知道那道光……通向哪里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别急着下结论。”林澈警觉地环顾四周,“情况不对劲。”
走廊尽头,一盏红色的应急灯不知为何亮起,像一只窥探的眼睛。红光下,传来单调的“滴滴答答”声,像是水滴,又像是某种计时器。
青鳞的电子眼对着红光闪烁,发出不安的机械音:“警告,未知能量源。”
林澈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。他知道,那炉子不是偶然,那孢子不是恩赐,这一切都是一个巨大谜题的碎片。而现在,新的碎片就摆在了面前。
“过去看看。”他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三人朝红光走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鼓点上。空气越来越稀薄,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再次出现,只是这一次,甜香背后,还混杂着一股腐朽的、类似陈年旧书的霉味。
红光照射的房间,门是开着的。
里面不是什么储藏室,而是一个布满了精密机械的圆形密室。密室中央,一个由青铜打造的石台上,一枚孢子核心正缓缓旋转,散发着柔和的红光。它比林澈体内的能量源更纯粹,更古老。
“这就是……我们一直在找的东西?”白苏失神地向前走了一步。她的“热感”在这里变得无比清晰,她甚至能“听”到那枚核心在歌唱,唱着一首关于毁灭与新生的歌。
“别碰!”林澈一把拉住她。
他自己的身体也在疯狂报警。体内的孢子像见到了君王,卑微地匍匐、颤抖,发出前所未有的渴望。这渴望,比饥饿更猛烈,比疼痛更尖锐。
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,指尖距离那枚核心只有一公分。一个影像劈入脑海:一个高大的身影,在灰败的天地间,将这枚核心种下,他说:“待到废土开窍,便是新道诞生之时。”
“我们是……被选中的?”他喃喃自语。
“不,是‘被污染’的。”白苏反驳,眼神却很复杂。
就在此时,密室的天花板裂开,一道粗大的光柱直射而下,照亮了整个空间。光柱中,无数金属丝线交织、凝聚,形成一个巨大的、无面目的树人形象。它的枝干上,挂满了发光的孢子,如同一棵棵星星。
“沉眠者,被唤醒了。”树人发出低沉如闷雷的声音,不带丝毫感情,“尔等,是祭品,还是传承者?”
青鳞的外壳瞬间展开,所有的武器端口对准了树人,发出刺耳的充能声。
白苏却忽然笑了,她将那支已经空了的止痛剂瓶捏在手里,像是捏着一把钥匙。“看来,我们的‘实验’,正好踩进了这场跨越千年的‘仪式’里。”
树人没有理会她的调侃,枝干上的孢子雨如蒲公英般飘落,全部涌向林澈。
“这是……痛苦的洗礼。”林澈咬紧牙关。孢子融入他身体的瞬间,不是灼痛,而是一种被撕裂、被重组的剧痛。他的骨骼在哀鸣,血液在沸腾。
但他没有倒下。
痛苦是孢子最好的养料,而愤怒是点火器。
他猛地抬头,双眼不再是黑色,而是被两团跳动的绿色火焰取代。他抬起手,没有火焰,没有招式,只是一声低吼。
他体内的孢子,通过他,向那沉眠的树人,发出了最原始、最霸道的回响——饥饿。
“我们……饿了!”
树人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,构成它身体的金属丝线开始松动、瓦解。它那无面目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类似“惊愕”的情绪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你不是容器,”树人的声音变得飘渺,“你是……‘饕餮’。”
白苏看呆了,她脱口而出:“这可真是……‘孢子之主’的现场加冕礼。”
青鳞的机械音里都带着一丝嘲讽:“请问,我能申请一个前排座位吗?”
话音未落,树人的核心爆裂。远超之前的冲击波横扫整个密室。林澈被狠狠地抛了出去,后背撞在金属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白苏扑过去,从急救包里掏出血液浓缩剂,掰开就往他嘴里灌。黏稠的液体带着铁锈味,却快速地修复着他受损的身体。
青鳞瞬间膨胀,金属外壳张开,像一个巨大的蟹甲,将两人护在下面,挡住了四散的金属碎片。
“必须离开!”白苏的声音无比坚定。
林澈撑着地站起来,摇摇晃晃,却站得笔直。胸口的剧痛还在,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,正从他的脊椎一路攀升到头顶。
他们冲出密室,发现整个避难所的墙壁、天花板、地板,都被那诡异的古纹所覆盖,像一张巨大的蛛网。整个避难所,都成了那个古老阵法的一部分。
“我们现在不是炼丹师了。”林澈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红光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我们是这废土的‘癌症’。”白苏接口,声音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奇异的兴奋。
他们冲出避难所,迎接他们的是一片诡异的暮色。远方的天空被一道巨大的裂缝撕开,漆黑的裂缝中,没有星辰,只有更深沉的虚无,仿佛宇宙的伤口。
裂缝的边缘,不时有紫色的电弧闪现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废土的风,也变得不一样了,带着一丝冰冷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。
“当废土开窍,旧仙已死,新道将生。”林澈望着天空,轻声念出那句话。
这时,他的脚边,一枚刚才从密室里滚出来的孢子核心,散发出微弱的绿光。它滚动的轨迹,正好指向了天空中那道巨大的裂缝。
白苏看着那枚核心,又看了看林澈,指尖的灼热感再次浮现。
“这是起点……还是另一个更深的‘坑’?”
林澈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弯腰,捡起了那枚核心。
就在这时,那道天空的裂缝中,缓缓走出了一个人影。身形高挑,披风在虚无的边缘猎猎作响。
他手中握着一枚孢子核心,光芒比太阳更刺眼。
林澈的心脏,漏跳了一拍。来人身上的气息,和那沉眠的树人……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