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属门的裂口像被撕开的旧创口,边缘卷翘,闪着冷白的毛刺。
“林澈。”
声音先踏进来,靴子才落地。
陆玄的义体关节吱呀一声,像年久失修的吊桥放下闸板。
林澈的指尖还沾着孢子液,绿得发黑,像隔夜胆汁。
他背对门口,把枯藤往怀里又拢了拢——动作轻得像给猫顺毛。
白苏蹲在操作台后面,手里捏着半片止痛贴,胶面已经卷边。
她没抬头,只把呼吸放得更轻,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从空气里抹掉。
“交出来。”
陆玄的机械指节咔地弹出微芒,灵纹顺着合金骨骼爬,像银蛇蜕皮。
三个字的尾音被金属门反射,双倍地砸在耳膜。
林澈用指腹抹过枯藤表皮,干裂的藤皮簌簌掉渣,却露出底下暗红的脉管——一跳,一跳。
他把这动静藏进袖口,像把偷来的钟表按在心口。
“一。”
陆玄开始计数,声音平板,不带抑扬,却自带法庭的木槌味。
林澈想起昨夜:枯藤在实验托盘里突然翻身,孢子雾像倒放的烟花,簌地收进藤芯。
他听见了“嗒”——不是水滴,是某种门锁轻响。
“二。”
白苏的膝盖撞到了桌角,钝痛顺着骨缝爬上来。她没吭声,只把止痛贴悄悄拍在自己腕内侧,指尖压平褶皱,像给炸弹贴稳雷管。
“三。”
陆玄的机械臂抬起,五指张开,掌心的能量槽亮起幽蓝。
空气里顿时有股臭氧味,像谁偷偷撕开了雷雨前的云。
林澈把枯藤递出去,动作慢得近乎恭敬。
藤身离开掌心的一瞬,他用中指指甲掐断末端一粒孢子核——比芝麻小,比疼痛大——弹进袖褶。
没人看见,除了他自己狂跳的桡动脉。
枯藤在陆玄手里立刻死去,脉管塌陷,颜色灰败,像被抽掉骨头的蛇。
“带走。”他侧头,对门外的执法队员吩咐。
靴跟碰撞,金属门合拢,回音悠长,像给棺材钉最后一颗钉。
实验室的灯管闪了两下,重新稳住。
白苏这才吐出一口长气,声音轻得像灰尘落地:“你留了后手?”
林澈没答,摊开左掌。
那枚孢子核躺在掌纹里,绿得近乎温柔,表面浮起细如发丝的银线,一闪,一闪。
咚——
低频鼓动从核内传出,和他的心跳叠拍,像两把鼓槌同时敲一面鼓。
白苏伸指尖去碰,指腹刚贴上,银线立刻爬向她,速度不快,却带着执拗。
她猛地缩手,指肚上留下一道烫红的细痕,像被纸刀割过。
“它在学你。”她声音发干,“学你呼吸,学你心跳,学你撒谎时的节奏。”
林澈把孢子核按向胸口,贴肉藏进内袋。
布料阻隔不了共振,咚,咚,他整个人成了行走的鼓。
“陆玄为什么来?”白苏拧开冷却阀,水声哗哗,掩盖她嗓音里的颤。
“他从不为低级污染跑腿的。”
林澈拉开终端,加密日志弹出来,黑底绿字,像一池毒水。
“89.7%匹配度”一行在闪,光标自动往后跳,像有人替他继续写下去。
他盯着那行字,后颈汗毛立起——昨夜他根本没敲下这串数字。
“他不是在收缴。”林澈把日志拖进回收箱,清空,又清空,“他是在确认我是不是‘发芽’了。”
白苏愣了半秒,嘴角扯出一个干笑:“那现在确认完毕,他满意吗?”
林澈把袖口卷到肘弯,小臂内侧,孢子纹路正沿着静脉悄悄攀爬,颜色浅得几乎看不见,却一路向心。
“他满意不满意不重要,”他低声说,“重要的是,我发芽的方向,他控制不了。”
窗外突然亮起红灯,旋转的警光把室内切成血条。
机械女声平板重复:“污染体入侵——”
尾音被撕裂的警报拉成尖叫。
两人冲到窗边。
避难所外墙,一道裂缝正缓缓撕开,像有人拿钝刀割老树皮。
绿云从缝里涌出,浓稠得能滴下来,风一吹,散成粉末,又聚成鬼脸。
“孢子风暴。”白苏的嗓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“核心区要是被卷进去,宗门得改名叫坟场。”
林澈的胸口咚地一震,孢子核在衣下狠狠撞他肋骨,像给倒计时按下加速键。
“不是天灾。”他眯起眼,裂缝边缘有银光一闪而逝——和陆玄义体同样的灵纹波长。
“是人在开门。”
白苏把窗锁扣死,手抖得锁舌咔哒两次才对上。
“引孢入瓮,再扮救世主?”她舔了舔干裂的下唇,“老套路,管用就行。”
林澈没接话,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——灯光乱晃,影子被拉得老长,边缘却在微微膨胀,像被水泡开的旧胶片。
孢子纹路已爬过肩窝,正朝锁骨会师。
咚,咚,咚,心跳频率飙到一百二,鼓点密集得让他耳膜生疼。
“它在给我指路。”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去哪?”
“裂缝深处。”他抬眼,瞳孔里映着远处翻涌的绿云,“或者说,去投票。”
“投什么票?”
“投我到底是祭品,还是新养的蛊王。”
白苏骂了句脏话,弯腰从工具箱里抽出两支抑制剂,玻璃管在掌心撞得叮当。
“我陪你。”她把一支抛给他,“要死一起死,先扎一针,晚点变绿云。”
林澈接住,却没急着打。
他把孢子核掏出来,托在掌心,像托着一枚随时爆炸的橄榄。
“先让它带我走。”
“你疯了?那是饵!”
“饵也是我。”他笑了一下,嘴角扯得生疼,“我要去看看,投票箱里到底塞了谁的名字。”
话音落地,孢子核突然亮起刺目绿光,像一颗微型太阳。
实验台上的机械残骸同时震动,表面结晶簌簌脱落,露出底下焦黑的线路板。
嗡——
一道模糊地图在林澈视网膜上展开,红点跳跃,像雷达上的敌机。
最近的红点,就在裂缝正下方,紧贴避难所外墙。
“陆玄。”白苏咬出这个名字,像咬碎一颗生蒜。
“或者他背后的那位。”林澈把孢子核重新按回胸口,光透衣而出,把他照成一盏绿灯笼。
“走吧,去检票口。”
他转身,率先推门。
门轴发出垂死的呻吟,像给赴死者拉开的弓弦。
走廊尽头,红灯旋转,把两人的影子钉在墙上,影子的心跳叠在一起,咚,咚,咚,越跳越重,越跳越齐。
白苏把抑制剂塞进侧兜,小跑跟上。
她听见自己心跳也在提速,却分不清是被传染,还是害怕。
“林澈,”她低声喊,“要是真成了蛊王,你先咬谁?”
林澈没回头,声音飘过来,被风撕得七零八落:
“先咬开门的人。”
红灯骤灭,走廊陷入漆黑。
心跳声却更响了,像两柄鼓槌,一起敲在废土最薄的那层皮上。
